第十章 303室
第十章 303室 (第2/2页)“好。”孙同志站起身,“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。请你回去后,针对投资行为与工作可能产生的关联风险,写一份书面说明和思想认识材料,三天内交到镇纪委。谈话内容需要保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离开303室,关上那扇厚重的木门,走廊里明亮的阳光让张立诚眯了眯眼。他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,贴在皮肤上,一片冰凉。
他慢慢走下楼梯,走出纪委大楼。春日上午的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他却觉得骨头缝里还往外冒着寒气。
下午,他没有回镇政府,而是独自去了镇外的河边。
这是贯穿临湖镇的一条小河,他小时候,父亲常带他来游泳、摸鱼。后来河水污染,鱼虾绝迹,再后来治理,水清了,但来玩的人少了。
他坐在长满青苔的水泥堤坝上,看着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枯枝败叶,沉默而固执地向东流去。
想起父亲不止一次说过的话:“立诚,做人要像这河水,看起来软,没形状,碰到石头就绕过去,遇到高坎就跳下去,但不管怎样,总得往前流。不能停,停了就臭了。”
父亲一辈子,没做过亏心事,没占过公家半分便宜,说话做事,腰杆挺得笔直。
可结果呢?肺纤维化,没钱用最好的药,靠着制氧机勉强维持呼吸。
母亲阿尔茨海默,认不得人,像个需要时刻看护的孩子。
而他这个儿子,四十岁了,还要靠抵押父亲的棺材本(房子首付是父亲大半积蓄)换来的钱,去股市里搏命,只为赚取父亲的医药费。
“爸,对不起。” 他对着无声流淌的河水,喃喃低语,“我没能像您教的那样,清清白白、踏踏实实地……把这个家撑起来。”
因为他选了捷径。
因为他想快点翻身。
因为他等不及了。
现在,捷径变成了悬崖,他站在边缘,身后是已经迈出的、无法收回的脚步。调离岗位,诫勉谈话,这些只是表面上的浪花。真正的暗流,是他用虚假的“创业计划”套取贷款投入股市的行为本身,是一旦股市亏损、贷款无法偿还将导致的家庭破产危机,是已经传到儿子学校、伤害了孩子心灵的流言蜚语。
手机震动,是股票软件的推送:
“XX化工发布一季度业绩预告:净利润预计同比增长50%-80%,超市场预期。”
利好消息。
股价明天大概率会继续上涨。
他的浮盈可能扩大到四五千,甚至更多。
但这一切,在303室的谈话、在儿子委屈的眼泪面前,突然变得苍白而荒谬。
如果工作没了前途,如果背上了处分,如果……事情继续恶化,他真的还能在这个小镇上立足吗?赚再多钱,又有什么用?能让儿子在学校抬起头吗?能堵住那些恶意的揣测吗?
他打开交易软件。XX化工股价:17.88元,比昨天又涨了接近4%。
他的900股,市值16,092元,浮盈约3,700元。
他手指悬在【卖出】按钮上。
清仓吧。
全部卖掉,拿回钱,先还上一部分贷款,然后……
然后呢?父亲的药费怎么办?母亲万一需要紧急护理怎么办?儿子的补习费、资料费怎么办?
他不知道。
就在他指尖几乎要按下去的瞬间,手机响了。是镇长。
“立诚,在哪儿呢?”
“在……外面,有点事。”
“赶紧回来一趟。”镇长的声音有点急,“县里刚开完会,决定成立全县防疫物资产业整顿和高质量发展工作专班,要从各乡镇抽人。你被点名抽调了。”
张立诚一愣:“可是我……纪委那边刚谈完话,让我调离经发办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镇长压低声音,“但专班需要真正懂行、熟悉情况的人。我跟县里和纪委这边都沟通了,特殊时期,特殊任务,特殊处理。你先回来,明天专班就启动,有很多具体工作要做。”
挂了电话,张立诚坐在堤坝上,半晌没动。
专班。
特殊处理。
被需要。
这意味着,至少在眼下,在整顿防疫物资行业这个火烧眉毛的任务上,组织还需要他的那点经验和能力。他还没有被彻底“放弃”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。
不能清仓。
不能退缩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他还有价值,还有用,还有……在绝境中为自己、为这个家,再争取一点时间和空间的机会。
哪怕这个机会伴随着更大的风险,置身于更复杂的环境。
但他必须抓住。
因为他是张立诚。
是那个父亲病重、家徒四壁时,还要拼命在石头缝里找生路的张立诚。
河风吹在脸上,依旧带着凉意,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。
(第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