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惊蛰
第一章惊蛰 (第2/2页)“真假不重要。”张角盯着跳动的火焰,“重要的是,如果那真是我们的未来,我们该怎么办?”
张宝深吸一口气:“兄长想说什么?”
张角站起身,走到门边,望着外面荒凉的山野:“我们现在的路走不通。行医救人,能救几个?传道收徒,能聚几人?分散信徒,各自为战,看似声势浩大,实则一盘散沙。一旦起事,各地响应不一,调度不灵,官军只需集中精锐,便可逐一击破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:“我们需要换条路。一条更慢、更稳、也更难的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张宝问。
“建一个国。”张角吐出三个字,“在我们起义之前,先在这片山野里,建一个看不见的国。”
张梁张大了嘴。张宝瞳孔收缩。
“不是占地称王。”张角走回桌边,用手指蘸了碗底的水,在桌面上画起来,“而是要有军队的组织,但不叫军队;要有官府的功能,但不设衙门;要有钱粮的流通,但不用五铢钱。我们要的,是在朝廷看不见的地方,建起另一套活法。”
他画出三个圆圈:“军、政、工。”
“军,不是扯旗造反的乌合之众,而是按‘伍、什、队、营’编组的护卫队,平时耕种,闲时操练,精习战阵,令行禁止。”
“政,不是征粮收税的胥吏,而是识字的‘辅导员’,每十户设一人,传达指令,调解纠纷,组织生产,还要教孩童认字。”
“工,不是散漫的工匠,而是专研‘技业’的班组——农艺组专攻选种施肥,水利组负责修渠引水,铁器组琢磨怎么打出更好的镰刀和锄头。甚至……以后要造出官军没有的东西。”
张梁听得云里雾里,但张宝的眼睛越来越亮:“这……这需要很多人,很多钱粮,还要地方……”
“所以要从最小开始。”张角说,“就从这个村子开始。从我们救过的人、信我们的人开始。不叫黄巾,不称太平道,就叫……‘互助社’。”
他看向张宝:“二弟,你心思细,从今天起,你负责摸清周边三个村子所有户数、人口、田亩、存粮,还有谁家有人在外当过兵、做过匠。悄悄做,不要声张。”
又看向张梁:“三弟,你去联络后山那些逃户、流民,选年轻力壮、家口简单的,告诉他们,来这里垦荒,第一年不收租,我们提供种子农具,但农闲时要参加‘护村队’的训练。”
两人面面相觑。
“大哥,这要是被官府知道……”张宝低声道。
“所以要不急。”张角说,“用三年,五年,慢慢织一张网。等官府察觉时,这张网已经结实到他们扯不动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更沉:“而且,很快就会有大事发生,让官府无暇他顾。”
张宝一怔:“什么大事?”
张角没有回答。他走回门边,望向洛阳的方向。
光和四年,西羌反叛。
光和五年,鲜卑寇边。
光和六年,交趾叛乱。
还有各地不断的水旱蝗灾,以及皇宫里那位汉灵帝变本加厉的卖官鬻爵、横征暴敛。
时间。他需要的就是时间。在天下彻底崩坏之前,织好他的网。
“去做吧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忘掉‘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’的口号。我们要的,不是换一片天,而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想起现代记忆里那些更恢宏的概念,最终选择了一个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:
“建一个人人能活的新世道。”
张梁用力点头,虽然没完全明白,但大哥眼里的光让他信服。张宝则是深深看了兄长一眼,他感觉大哥哪里不一样了——不只是失足摔伤后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让人不由自主想跟随的东西。
两人离开后,张角独自站在院中。
风吹过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他握了握拳,又松开。
现代的理论知识还在脑中,但如何把它们变成东汉末年的现实?合作社制度要如何适应宗族社会?基层动员怎么绕过乡绅豪强?民兵训练在没有火药火器的时代,该侧重什么?
问题多如牛毛。
但他没有时间犹豫。历史上的张角,此刻应该已经开始游走四方,传播太平道,为八年后的起义积蓄力量。而他选择了另一条路——一条更隐秘、更扎实,也更危险的路。
如果失败,或许会死得更快,更无声无息。
如果成功……
他望向远方起伏的山峦。在那之外,是广袤的中原,是即将陷入血火的天下,是未来五胡乱的黑暗时代,是更久之后等待被打开的世界。
“第一步。”他轻声对自己说,也像在对这个时代宣告,“就从让这片山里的孩子,明年春天少饿死几个开始。”
茅屋的烟囱里,炊烟缓缓升起,融入灰色的天空。
山下隐约传来哭嚎声——又有一户人家,送走了没熬过这个秋天的老人。
张角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里面只剩坚硬的决心。
惊蛰未至,但地下的种子,已经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