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织网
第二章织网 (第2/2页)这话是说给孩子听的,也是说给周围那些惶惶不安的流民听的。他们需要看见一个不会抛弃他们的人。
深夜,药煎好了。张角亲自喂孩子服下,又守在旁边。窝棚外寒风呼啸,里面只有草堆燃烧的噼啪声和孩子的喘息。
张梁裹紧衣服,小声说:“大哥,你回去歇吧,我守着。”
“你明天还要带人练拳。”张角摇头,“我在这儿。”
他其实累极了。这具身体本就不算强壮,连日劳心劳力,几乎透支。但他必须在这里。在这个医疗几乎等于零的时代,一个肯守着重病孩子的医者,能赢得的信任,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。
天快亮时,孩子的体温开始下降。
张角摸了摸他的额头,松了口气。一放松,困意就排山倒海般袭来。他靠在窝棚的柱子上,闭上了眼睛。
朦胧中,他听见王石低声对妻子说:“这位张先生……和别的医家不一样。”
“是不一样。”妻子声音哽咽,“他看娃子的眼神,像看自己的孩儿。”
张角没有睁眼。
他想起了现代记忆里,那些关于“基层组织”“群众路线”的论述。书本上的理论,此刻变成了窝棚里的一声叹息、一滴眼泪。
理论要落地,终究要靠人心。
开春前,张角的“网”已经悄然张开第一层。
三十户最贫困的家庭借到了冬济粮。作为回报,男人们在最冷的天气里,修整了村西那条淤塞多年的水渠。完工那天,看着清水流入干涸的田地,几个老农蹲在渠边,抹了眼泪。
新式锄头打了五把,试用后,开荒效率明显提高。铁匠主动找来,愿意每打八把就免费给一把。张角趁势提出,想找两个学徒学打铁,管饭,没有工钱。铁匠犹豫后答应了——多两个帮手总是好的。
识字的人找到了三个:一个落魄书生,一个还俗的僧人,一个曾是县衙小吏因罪逃亡的。张角请他们在村头老槐树下,每天傍晚教孩童认十个字。来学的孩子起初只有五六个,后来增加到二十几个——因为张角宣布,每天认全字的孩子,奖励一块麦饼。
护村队有了第一批二十人,由王石和张梁带着,每天清晨操练半个时辰。不练花架子,只练三样:队列、听令、基础拳脚。张角偶尔会去看,提出些现代军训的理念——比如强调团队协作,比如“一人犯错,全队受罚”的连坐制。
一切都在缓慢而扎实地推进。
但隐患也在滋长。
二月初,张宝带回消息:李家庄的李裕派人打听后山开荒的事,还问起“张家那个行医的最近在忙什么”。
“他起了疑心。”张宝忧心忡忡,“我们动静虽小,但又是借粮又是修渠,还聚人练武,瞒不过地头蛇。”
张角沉默片刻:“李裕这人,贪吗?”
“贪。但谨慎。”张宝说,“他吞并田地从不用强,都是趁人急难时低价买入,或诱人借贷,以田抵债。表面仁善,实际吃人不吐骨头。”
“谨慎就好。”张角说,“谨慎的人,不会为没把握的事冒险。我们去拜访他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带着礼去。”张角说,“他不是打听我吗?我就让他看清楚。”
李家庄的气派,在这片贫瘠山乡里显得格格不入。青砖院墙,兽头门环,门口还有两个抱着膀子的护院。
张角只带了张宝,提着一盒药材——是原主珍藏的两支老山参。
通报后,他们被引到前厅。李裕四十出头,白面微须,穿着绸缎常服,正慢条斯理地品茶。
“张先生请坐。”他抬了抬眼,笑容客气而疏离,“听说先生近来颇忙,又是施药又是修渠,乡邻都感念先生仁德啊。”
“李翁谬赞。”张角坐下,神色坦然,“不过是见今冬天寒,乡人困苦,略尽绵力罢了。倒是打扰李翁清静,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两人寒暄几句,话里话外都是试探。
李裕问起后山流民,张角便叹气道:“都是可怜人。晚辈想着,让他们垦些荒地,自食其力,总好过成为流匪,扰了乡里安宁。李翁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这话戳中了李裕的心思。作为大户,最怕的就是流民聚众为盗。
“张先生有心了。”李裕语气缓和了些,“只是这么多人聚在山里,吃用如何解决?”
“正是为此来求李翁。”张角顺势道,“开春后需大量种子,晚辈财力微薄,想向李翁赊购些陈年旧种,秋收后按市价加一成奉还。另,晚辈略通医术,庄上若有人需要诊治,随时可唤晚辈。”
李裕捻着胡须,沉吟。
赊种子是小事,那点利息他看不上。但一个医术不错、在流民中有威望的医者愿意为他所用,这价值就大了。而且此人行事有章法——修渠是惠及全村,借粮要还,练武也说是为防流匪。看起来,真是个想做好事的愣头青。
“张先生仁心,老夫岂能不成全。”李裕终于笑道,“种子之事好说。另外,庄上后巷有两间空屋,先生若不嫌弃,可作义诊之所,也省得奔波。”
“多谢李翁。”张角起身行礼。
离开李家庄,走出很远后,张宝才低声问:“兄长,真要用他的屋子?”
“用。”张角说,“而且要大张旗鼓地用。明天你就去收拾,挂上‘义诊’的牌子。李裕要监视,就让他监视。我们越公开,他越放心。”
“可这样我们做什么他都会知道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。”张角望着远处山峦,“看病,教字,垦荒——都是好事,对吧?”
张宝恍然大悟:“明修栈道……”
“暗度陈仓。”张角接道,“他会以为我们就是一群想做善事的傻子。等他知道我们真正在做什么时——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春风从山坳里吹来,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。
第一层网,已经足够迷惑眼睛。
第二层网,该开始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