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淬锋
第六章淬锋 (第2/2页)周先生矜持地点头,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张角:“张先生大才。不过,收拢近千流民,修堰捕鱼,还教他们识字……这般作为,倒让曹公有些不解了。”
张角心里一凛。县丞曹嵩——虽然只是个县丞,但他有个儿子叫曹操,如今应该还在洛阳当北部尉。更重要的是,曹家与宦官集团关系密切。
“周先生明鉴。”张角拱手,“晚辈所为,皆是为解官府之忧。流民聚则易生乱,分散垦荒,纳入口册,正是防患于未然。至于识字……不过是想让他们看懂官府文告,免因无知犯法。”
“哦?”周先生似笑非笑,“可我听说,张先生教的不只是认字,还有些……不合时宜的东西。”
“不知先生所指?”
“譬如,教流民算自家田亩产量,算该纳多少赋税。”周先生慢慢啜了口茶,“这可容易让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啊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李裕低头喝茶,仿佛事不关己。
张角知道,这才是真正的试探——来自县里实权人物的试探。
“周先生说得是。”他忽然叹了口气,“其实晚辈此举,正是为了杜绝那种心思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流民为何易乱?一因饥饿,二因不公。”张角坦然道,“他们不知官府法度,胥吏说多少就是多少,常常多交了赋税还不自知。待发现时,已无粮过冬,唯有硬而走险。晚辈教他们算术,正是要让他们明明白白——该交多少,还剩多少。心里有数,便不会因猜疑生怨,因无知生乱。”
他看向周先生:“这就像治病,堵不如疏。与其等他们因糊涂而闹事,不如让他们因明白而安分。曹公治县有方,定能体谅晚辈这番苦心。”
周先生盯着他看了良久,忽然笑了:“张先生果然善辩。难怪郭使君也对先生另眼相看。”
他站起身:“今日叨扰了。曹公那里,我会如实回禀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年关将至,县里要清查暂籍流民。张先生这边人数最多,还望早做准备。”
送走周姓门客,李裕脸上的笑容淡了。
“张先生,曹县丞可不是郭使君。”他低声道,“郭使君是正经的士人,讲道理。曹县丞背后是宦官,只讲利害。”
“李翁的意思是?”
“打点。”李裕说得直白,“腊月二十三之前,备一份厚礼,我陪先生去趟县衙。不用见曹县丞,见他府上的管事就行。数目……至少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三十万钱。相当于三十户中等人家一年的收入。
张角沉默片刻,点头:“晚辈明白了。多谢李翁指点。”
回山的路上,张宝忍不住道:“兄长,我们哪有那么多钱?”
“我们没有,但有人有。”张角望着远处山影,“李裕报这个数,既是试探我们的财力,也是想借我们的手给曹县丞送礼——礼我们出,人情他得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拖。”张角说,“你明天就下山,去找李裕,说我们在筹钱,但需要时间。同时,让互助工队在村里散布消息,就说县里要加征‘流民安置税’,每口五百钱。”
张宝一愣:“这……不是引火烧身?”
“火已经烧起来了。”张角冷笑,“曹县丞要钱是真,但不会明说要多少。我们先把数额定下来——五百钱,八百多口就是四十多万。然后让各村知道,李裕帮我们‘说情’,把税额压到了三十万。这样,李裕得了面子,我们得了缓冲,村民们还会念李裕的好——虽然这好是假的。”
“可三十万我们终究要出……”
“出,但不是现在出。”张角脑中飞快盘算,“你让褚飞燕盯紧县城到李家庄的商队。特别是腊月十五之后,年货流通的时候。”
张宝恍然大悟:“兄长要劫……”
“不是劫,是‘借’。”张角纠正,“找那些为富不仁的商贾,取不义之财。让褚飞燕带人去,手脚干净,不留活口。所得钱财,三成归行动的人,七成入库——但要分开放,不能让人知道我们突然有钱了。”
他停下脚步,看向张宝:“这件事,只有你我知道。连三弟都不要告诉。褚飞燕那边,你只说是为了筹钱活命,别的不用多说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张宝重重点头。
夜深了。张角独自登上后山最高的山崖。寒风刺骨,但他需要冷静。
褚飞燕的加入,带来了军事能力的提升,也带来了风险——这种人太敏锐,迟早会看出他的真正意图。
曹县丞的勒索,是危机也是契机。若能妥善应对,不仅能渡过眼前难关,还能进一步离间李裕与村民的关系。
而最根本的,还是粮食。野栗、河鱼只能救急,要养活近千口人过冬,必须拿到李裕仓里的陈粮。
他望着山下李家庄的灯火,眼神渐渐冷硬。
淬锋。
不仅要淬炼褚飞燕这把刀,也要淬炼自己,淬炼这个还在襁褓中的组织。
光和四年的冬天,会很冷。
但淬过火的铁,才会更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