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砺石
第十四章砺石 (第2/2页)雷豹盯着他:“张先生到底图什么?”
“图个心安。”张角说,“图有一天,我不用看着孩子饿死,老人病死,妇人被抢,汉子被杀。图有一天,天下人都有田种,有饭吃,有书读,有病能医。”
他站起身,望向窗外:“我知道这话听着假。但我这里一千多口人,现在就有饭吃,有书读,有病能医。你觉得,我图的对不对?”
雷豹久久无言。最终,他举碗:“张先生,我敬你。这话……我带给寨主。”
七月中,秋播正式开始。
新垦的八百亩坡地全部种上了秋粟和豆类。有了新来的一千多劳力,进度快了许多。张角将所有人分成二十个生产队,每队五十人,由辅导员带队,实行“包干制”——哪队先干完,哪队先收工,还有额外奖励。
竞争带来了效率。原本预计十天的活,七天就干完了。
七月二十,褚飞燕从太行山回来了。
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,身后跟着十骑。为首的,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张燕。
出乎张角意料,张燕非常年轻,看起来最多十八九岁,眉眼间甚至还有些未褪尽的青涩。但他骑马的姿势、握缰的手势、还有扫视四周的眼神,都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辣。
“张先生。”张燕下马,抱拳,“久闻大名。”
“张将军。”张角回礼,“请。”
两人在议事棚里单独会面。张燕只带了一个亲随,那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,腰间的刀柄磨得发亮。
“张将军从太行山远道而来,不知有何指教?”张角先开口。
“指教不敢。”张燕坐得很直,“我是来求教的。”
“哦?”
“张牛角将军起事时,我曾在他帐下当个小校。”张燕说,“三万大军,旬月溃散。我带着五千残兵退入太行,现在剩下不到三千。我想知道——我们错在哪里?又该怎么活下去?”
这个问题让张角怔了怔。他没想到,这个年轻将领如此直接。
“错在太急。”张角实话实说,“错在以为喊几句口号,聚几万人,就能改天换地。错在没有根基——没有自己的田地,没有自己的粮仓,没有自己的工匠,没有自己的规矩。官兵一来,粮草一断,军心就散了。”
张燕点头:“那该如何?”
“先活着。”张角说,“像我现在这样:垦荒种地,建屋存粮,教民识字,练民兵自保。等根基稳了,再图其他。”
“可官兵不会给我们时间。”张燕眼中闪过痛色,“张牛角将军刚占了两座城,公孙瓒的骑兵就来了。我们连城墙都没摸熟……”
“所以不该占城。”张角摇头,“至少现在不该。城池是靶子,谁占谁挨打。要学水,流到哪里,哪里就是我们的地盘——但不是占,是融。融进百姓里,让百姓觉得我们不是兵,是自己人。”
张燕沉默良久,才道:“张先生,若我率部来投,你……肯收吗?”
这个问题太重。议事棚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燃烧的噼啪声。
“肯。”张角最终说,“但有三条:第一,所有人必须打散,按我的规矩重新整编。第二,老弱妇孺要养,不能舍弃。第三,将军本人……得从头做起。”
“从头做起?”
“从队长做起。”张角看着他,“带一百人,种地、练兵、学规矩。做得好,升营正;做得不好,降级。和其他人一样。”
张燕身后的亲随脸色一变,但张燕抬手止住了他。
“若我不同意呢?”
“那我们就结盟。”张角说,“你还在太行山,我还在黑山南麓。互通有无,守望相助。但……终究是两家。”
张燕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外面,新地的灯火星星点点,学堂里传来孩童的读书声。
“我一路南下,见过很多流民营。”他背对着张角,“要么饿殍遍地,要么盗匪横行。只有你这里……像个真正的村子。”
他转身,眼中有了决断:“我回去整顿部众。三个月内,我会带第一批人过来——一千人,都是能种地能打仗的。按你的规矩来。”
“将军可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张燕说,“张牛角将军教我怎么打仗,但没教我怎么让跟着我的人活下去。你这里……能教我这个。”
送走张燕一行,褚飞燕问张角:“先生真信他?”
“信一半。”张角说,“但他年轻,还有血性,也肯学。这样的人,比杨奉那种老油条,比张白骑那种莽夫,更有价值。”
“可三千人……我们养不起。”
“所以他说先来一千。”张角道,“而且不是白养——他们来,要带着粮草,带着马匹,带着兵器。我们要的,是他们的人和心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还有,张燕一来,张白骑就不敢动了。黑山的棋,就活了。”
七月末,秋粟开始抽穗。
也就在这个时候,郑军候又来了。
这次他学乖了,不硬闯,而是派人送了一封信到山口。
信是写给李裕的,但指名要转交张角。信里说,苏校尉“宽宏大量”,愿意“招安”张角及其部众。只要张角率众下山,接受整编,就授他“军司马”之职,部众编为官军,粮饷由朝廷供给。
“招安……”张角看完信,笑了,“是缺炮灰了吧。”
张宝担忧:“苏校尉新败,急需补充兵力。而且……听说朝廷要调他去凉州平羌乱,他走之前,肯定想把后顾之忧解决了。”
“所以这招安是假,吞并是真。”张角将信在油灯上点燃,“回复他:张角一介草民,不敢受朝廷官职。但若苏校尉真有心剿匪安民,我们愿助一臂之力——他出粮草,我们出人,剿完匪,各回各家。”
“他会答应?”
“不会。”张角说,“所以下一封信,就该是最后通牒了。”
他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:“让所有人都做好准备。秋收之前,必有一战。”
砺石已经磨了很久。
刀锋也该出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