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第一章
1 第一章 (第2/2页)先不说元日规矩重,不得劳碌、受累、染病,如此会晦气一年。
再说,今日还是府上大姑娘的生辰,专程请个大夫进门,还给一个下等婆子看病,岂不是招秽纳邪,打姬大姑娘的脸?
这等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,谁愿意去办啊!
那时的姬月不过是府上小娘子,没有长辈准允,出不得门。
她求不来大夫,可丫鬟们送来的镇热止咳的药膳不起作用,情急之下,她只能跑去主院,亲自求长姐姬琴帮忙。
哪知,姬琴看到姬月跪在寒冷的雪地里,非但不起怜悯之心,反倒代替爹娘,掌掴二妹,骂道:“姬月,今日我代父教你规矩,你可得听好。”
“元日不得见秽,遑论为一名下等卑贱的仆妇请大夫,让阖府染上病气……你身为世家嫡女,竟半点规矩不懂,不但在长姐的生辰宴上寻晦气,还被刁奴教唆,胆敢当着宾客的面,跪地求援,当真是失了世家风骨!”
“这等教坏主子的贱奴,死了不冤!再胡搅蛮缠,莫说请大夫,便是拿白绫将仆妇赐死,亦是我心慈手软!”
姬琴的这番话,听得诸位宾客连连点头,就连姬崇礼亦觉得次女丢脸,忙喊人将雪地里的那个娇小女孩拖走,关回后院去。
姬月脸上挨了一记耳光,双膝也被寒雪冻得发僵。
姬月初回世家,她没有学过淑女礼仪,自然行径粗鄙,遭人白眼。
她自知此举不妥,可她没有办法。
各院都下了钥,没有主母祝氏吩咐,不得开门请大夫入内,她想救下阿婆,只能求到姬琴面前。
姬月搡开挟持双臂的仆妇,踉踉跄跄往回走。
姬月被漫天风雪冻得脑袋昏昏,她脚步虚浮,想不明白……是她太不懂事,分不清高低贵贱,身份尊卑了吗?
可她知道,在她流落乡野的时候,是阿婆养大了她。
她只知道,她说过要带阿婆来高门享福。到头来,连阿婆病重,她都没能给阿婆请来诊病的大夫。
回到屋里,暖烘烘的炭盆将姬月身上的飞雪消融。
她抹了一把脸,跪在榻边,给床上气息奄奄的老人家喂水。
阿婆听到动静,有气无力地睁开眼。
待看到姬月脸上那个红肿的巴掌印,她的老眼湿润,笑道:“二姑娘不要……为老婆子费心,只是咳疾,很快便好了。老婆子一到冬天就这样,老早就有经验了……”
姬月笑了下,她卷帘挨着阿婆枯槁的手,小心翼翼地轻蹭,仿佛使大了劲儿,都会让阿婆不适。
“今晚太迟啦,外头都是积雪,大夫来不了,阿婆再等等,明日、明日我给您请大夫。”
阿婆没有接话,她只是目光涣散,同姬月断断续续说起少时的事情。
阿婆说她小时候家贫,最羡慕家中人每逢兄长病重,阿娘就会喂他吃上一碗红糖鸡蛋甜汤。
姬月听懂了,她笑了下:“这有何难?我去给阿婆熬汤。”
姬月把帕子沥干水,再覆到阿婆的额头上,又提裙,快步跑出寝房。
其实让阿婆睡在她的房中,并不合世家规矩。
可姬月顾不了那么多,她只想阿婆吃好睡好,盖上温暖的棉被,身体能尽快好起来。
姬月给灶房的姐姐们塞了钱,请她们帮忙熬煮一碗鸡蛋甜汤。
一刻钟后,姬月端着熬得甜津津的鸡蛋汤回到寝房,高兴地唤了两声:“阿婆?你要的甜汤来了!”
可阿婆好似睡下了,她没有回应姬月。
姬月没有慌张,她走路很轻,慢慢挨近阿婆。
姬月想:阿婆病重,她的脚步轻,走得慢,阿婆醒不过来,情有可原。
姬月含着眼泪,把甜汤摆到一侧的桌案上。
她想搀着阿婆起身,可阿婆的体温那么凉,手臂也有点僵。
“阿婆不发热了?热症降下来是好事……”
姬月明明心中欢喜,可她的眼泪却扑簌簌往下落。
她想喊醒阿婆,想推搡阿婆,想和阿婆再说说话,可阿婆就是睁不开眼睛。
她心知肚明,阿婆已经死了。
阿婆早有预料,她无非是不想让姬月难过。
姬月看着安详入睡的阿婆,心中茫然,心口酸涩,指尖刺痛。
原来,阿婆到死之前,都没能在病中喝上一口甜汤。
今晚,疼爱姬月、怜惜姬月的家人,又少了一个。
从今往后,千难万险,都只有姬月一人踽踽独行了。
……
姬月野蛮粗鄙,满身都是乡野气。
她被姬家厌弃,长辈不喜,她不知道既然这般嫌弃她,为何要逼她回家,逼她认祖归宗?
她只知道,初初回府,姬琴一见她便面露嗤笑,还请婆子亲自为她验身,若她不贞不洁,便要断绝血脉亲缘,将她嫁给那些年长的世家鳏夫,如此物尽其用,笼络士族之间的关系。
她只知道,当她如猪如狗,压在榻上,待人检验里外时,她有多难堪,多羞愤欲死。
也是那时,姬月明白了,这个家,父不是父,母不是母,姐不是姐,她唯一的家人,也被姬琴害死了。
姬月抹去眼泪,她的头发披散,取来一把剪子,寻到厅堂。
她想与姬琴同归于尽,她想和姬家玉石俱焚。
她顶风冒雪,冲向长姐,可那一把凛冽剪子,仅仅是划伤了长姐的手臂,她没能杀了姬琴。
“混账东西!你杀母弑姐,当真是疯了!”
姬崇礼勃然大怒,推开姬月。
姬崇礼将委屈落泪的长女拥到怀中,抚背安抚,对着摔倒在地的次女姬月,怒目而视,破口大骂。
姬月摔得不轻,她的双肩颤抖,抬起一双恨意浓烈的杏眸,她窥见姬琴翘起的嘴角,窥见长姐微弯的笑眸……待到此刻,她才知,自己落入了姬琴的圈套。
等姬月被关后宅,她方才明白,这一切,不过是姬琴设下的棋局。
是姬琴命人用病患的物件,沾染阿婆的碗筷,害得阿婆染病,如此重病卧床,才能逼得姬月方寸大乱,当众伤人。
是姬琴的母亲祝氏,故意在先夫人周氏难产时,假意照看,实则言辞诛心,害她动气失血,诞下不详子女。
姬琴知道姬月已经失去了父亲的庇护与信赖,她大获全胜,以胜者的姿态,将这些谋略说给妹妹姬月听。
姬月没有长姐期盼的那样露出狂怒的模样,她只是低着头,抱着膝盖,喃喃问了句:“为什么?”
姬琴被她口中那句平静无波的问话,问得一愣。
姬琴目露恍惚,她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
那时姬琴还是二三岁的样子,而嫡母周氏怀着身孕,坐在葡萄藤木架子下晒太阳。
周氏是个很好的夫人,她虽爱慕夫君姬崇礼,却并没有苛待过祝姨娘、姬琴。
甚至在给未出生的孩子筹备衣饰珠花的时候,还会拉过姬琴,笑着打量,再给她也备上几件簇新的衣裙。
周氏待姬琴不薄,可姬琴知道,周氏这般疼爱孩子,她会对自己的孩子更好。
姬琴嫉妒那个没出世的孩子。
她知道,若她一直是庶女,她能得到的东西,便全是嫡出子女剩下之物。
生母祝姨娘想守住姬家大房,祝氏对大夫人使了点无伤大雅的小心眼、小手段。
自此,周氏被几句挑拨,气得动怒,血气逆流,终于难产而亡。
祝氏得偿所愿,被姬崇礼扶正,成了大房的掌家夫人。
而姬琴也从无人问津的庶长女,成了千娇万宠的嫡长女。
姬月有的东西,她都有了。
她不再是任人鄙薄的庶女。
直到姬月福大命大,又回到了本家……
姬琴惶恐、不安、夜不能寐。
姬琴想,这些好日子都是自己偷来的,她不想还回去。
为今之计,只能除掉姬月,只能将这个妹妹压至谷底。
姬琴没有回答姬月的问题,她觉得难以启齿。
因她已是矜贵的嫡长女,因她已经比乡野长大的嫡次女姬月强上百倍。
姬琴没有回答,但姬月有点懂了。
姬月笑了一声,目光灼灼,生出希冀,她对长姐说:“姬琴,只要有一日,你没能杀了我,我便会爬起来的……你害我母亲,杀我阿婆,我不会让你好过。姬琴,你会害怕我的,终有一日,你会后悔你的所作所为。”
姬月狼狈不堪,可她目光坚毅,竟如一只负隅顽抗、怎样都打不死的小兽。
姬琴莫名不敢与姬月对视,她害怕姬月眼中的凶光。
姬琴后退一步,脸色难看地离开了此地。
……
姬月再度从那些旧梦醒来时,车帘已被一名谢家的奴仆拉开。
她迷迷糊糊睁开眼,被喜燕搀着,下了马车,进入谢家坞堡第一道大门。
谢家坞堡占地辽阔,共有四扇大门。
堡内楼屋高耸,形同禁庭皇城。到处都是林麓掩映的亭台庄园,还有丛生的奇花异草,横陈的水涧假瀑,美不胜收。
除她以外,偌大的广场还站着其余世家小娘子、小公子,一眼望去,青衫朱袍,环肥燕瘦,都是潇洒俏丽的美人儿。
而这片广场,正对着谢家坞堡第二进的大门。
姬月抬头望去,只见眼前屹立一座名为“蓬莱门”的高楼,两侧建有阙殿、朵楼,碧瓦朱甍,峻宇雕墙,穷奢极侈。
第二层的玉砌围栏,先是甲兵鱼贯而出,再是侍人燃灯,点亮那一盏盏宫绦莲灯。
火光煌煌,照得门楼富丽堂皇,如天宫仙阙。
也是此时,一名白衫男子,款步而来。
男人身着一袭雪袍长衫,飘逸广袖映有谢家的桃花暗纹家徽,立于高楼之上。
远远望去,他的青丝如瀑,花枝木簪半绾长发,堪堪及腰,生得一双秀眉凤目,唇秀而薄,极其寡欲清冷。
姬月仰望片刻,只觉此人长得真好,周身气质清辉玉映,超凡脱俗,如冷漠神祇,不似凡尘中人。
姬月心知,他便是千年世家渊州谢氏的长公子,谢京雪。
亦是姬琴日后的如意郎君,更是她的未来姐夫。
可谢家收下姬氏的婚贴,却未纳聘定亲,亦无婚书信物,不过口头一句应诺……算不得真。
姬月想到姬琴这些时日对亲事的殷勤,又想到如今谢氏摄政,位同君王。
姬月太过微弱,此时对付姬琴,无疑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。
倘若姬琴嫁入谢家,更是地位尊崇,而姬月便没有复仇的机会了。
与其坐以待毙,被姬家人逼着盲婚哑嫁,倒不如拼死一搏,摘下谢京雪这朵高岭之花。
到时候,不论是搅黄这门亲事,毁了姬家贪慕富贵的攀附野心,还是让姬琴嫁入高门的念想落空,抑或是笼络谢京雪,借力打力,帮她复仇……都足够让姬家人七窍冒火,喉头吐血。
姬月嘴角轻翘,她看着这位高山仰止的谢家长公子,心中有了计划。
她定会想方设法,拿下谢京雪。
如此一来,莫说姬琴懊悔不已,便是整个姬家,也会任她摆布,唯她马首是瞻。
姬月低下头,不敢被姬琴瞧出觊觎之心。
她不再多看谢京雪。
仿佛对他真的不存半点非分之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