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彭祖献策定谋略 单骑入营说麇君
第四十二章 彭祖献策定谋略 单骑入营说麇君 (第2/2页)帐内光线昏暗,弥漫着草药与兽脂混合的气味。
一位白发老者蜷在虎皮榻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,脸色蜡黄,咳嗽不止。榻边站着个文弱青年,正端着药碗侍奉,应是次子麇鹿。另一侧,还有个十来岁的少年,好奇地打量彭祖,当是幼子麇狐。
“父亲,巫彭氏大巫彭祖求见。”麇豹进帐,声音粗重。
麇君缓缓睁眼,浑浊的眼珠转动,落在彭祖身上:“彭……大巫?咳咳……老朽病体缠身,未能远迎,见谅。”
“麇君客气。”彭祖微微躬身,“彭某冒昧来访,只为一事:请贵部放回被掳族人,庸、麇两家,重修旧好。”
“旧好?”麇君苦笑,“哪还有什么旧好……咳咳……这些年,庸国强盛,占我猎场,杀我子民,我麇族一退再退,如今连最后一片山林都快保不住了……”
他剧烈咳嗽起来,麇鹿连忙拍背顺气。
彭祖沉默片刻,道:“庸伯从未下令侵占麇族猎场,其中恐有误会。彭某愿做保人:只要贵部放人,庸国愿划出黑熊涧以南三十里山林,作为麇族新猎场,并赔偿粮食百石、牛羊三十头。”
“百石粮食?”麇豹嗤笑,“打发叫花子呢?”
“豹儿……咳咳……不得无礼。”麇君喘息道,“大巫,你……你说的是真的?庸伯真愿割让黑熊涧?”
“君无戏言。”彭祖正色道,“黑熊涧水草丰美,猎物繁多,比贵部现在这片洼地强过数倍。更重要的是,那里远离庸、楚纷争,可保麇族世代安宁。”
麇君眼中闪过一丝动摇。
他老了,打不动了。这些年看着麇族日渐衰微,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给子孙找一块安稳之地,延续香火。黑熊涧他年轻时去过,确实是好地方。
“父亲,不可轻信!”麇豹急道,“庸人狡诈,定是缓兵之计!等我们放人,他们就会翻脸!”
“大哥此言差矣。”麇鹿轻声开口,“彭大巫以巫祝之名作保,岂会食言?况且……我族与庸国硬拼,真有胜算吗?”
他看向彭祖,目光恳切:“大巫,我族掳人,实乃无奈之举。今年山洪,我族粮田尽毁,猎物稀少,若不劫掠,全族都要饿死。若庸国真愿给条生路,我族感激不尽。”
帐内一时安静。
麇君看看长子,看看次子,又看看彭祖,陷入挣扎。
彭祖趁热打铁:“麇君,彭某今日孤身前来,便是最大的诚意。我若死在贵部营地,巫彭氏与庸国必会血战到底,届时麇族能剩几人?反之,若两家结盟,庸国可助麇族重建家园,互通有无,共抗外敌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况且……麇君以为,楚国吞并庸国后,会放过麇族吗?楚王熊绎野心勃勃,他要的是整个汉水流域!届时麇族要么为奴,要么……灭族。”
最后二字,如重锤敲在麇君心头。
老人浑身一震,眼中恐惧闪现。楚国,那个如庞然巨兽的南方强国,确实不是麇族能抗衡的。
“父亲!”麇豹还想再说。
“够了!”麇君忽然厉喝,挣扎坐起,“我意已决!麇鹿,传令下去,将掳来的庸人妇孺好生照料,午时之后……送还!”
“父亲!”麇豹目眦欲裂。
“麇豹!”麇君盯着长子,一字一顿,“你若不从,便不再是我麇族之人!”
父子对视,帐内气氛凝固。
麇豹拳头紧握,青筋暴起,眼中杀机翻涌。但最终,他还是低下了头:“儿……遵命。”
转身出帐时,他狠狠瞪了彭祖一眼,那眼神,如择人而噬的凶兽。
彭祖心中暗叹。麇豹这关,算是勉强过了,但此人必怀恨在心,日后恐生祸端。
“大巫见笑了……”麇君颓然躺倒,苦笑道,“家门不幸,出此逆子。你放心,午时之前,人一定送回。”
“多谢麇君深明大义。”彭祖拱手,“待族人归来,庸国承诺的粮草牲畜,十日内必送到。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麇君疲惫地闭上眼睛。
事情似乎圆满解决。
彭祖告辞出帐,麇鹿亲自相送。走出大帐十步时,麇鹿忽然低声道:“大巫,小心我大哥。他……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彭祖点头,“也请二公子保重。”
两人走到寨门处,麇族战士已接到命令,虽然不情愿,还是让开了道路。
彭祖翻身上马,正欲离去——
嗤!
破空声尖锐刺耳!
一支通体漆黑的短箭,从寨门旁的木楼阴影中**而出,直取彭祖心口!
箭速太快,距离太近,根本来不及闪避!
彭祖只来得及侧身半分,箭矢已至胸前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他怀中那面失去“灵”的巫魂鼓(仿制品)突然自发一颤——虽无金光,却有一股微弱的震颤传遍全身。
正是这毫厘之间的震颤,让箭尖偏移了半寸!
噗嗤!
箭矢刺入左肩,深及筋骨!
剧痛传来,彭祖闷哼一声,却未落马,反而右手疾探,巫剑出鞘,剑光如电扫向箭矢来处!
木楼阴影中,一道人影狼狈滚出,手中还握着一把精巧的手弩。那人身穿麇族战士服饰,脸上却无麇族特有的纹面,反而蒙着黑巾。
“有刺客!”麇鹿惊呼。
周围麇族战士愣了一瞬,随即拔刀围上。
但那刺客身法诡异,几个起落便冲出包围,朝寨外山林逃去。经过彭祖马侧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,黑巾下的眼睛冰冷如毒蛇。
四目相对。
彭祖心中一凛——这双眼睛,他见过!
是鬼谷弟子!
在断魂崖溶洞,在野狼滩混战,那些黑衣人中,有一人的眼神便是如此:冷漠、残忍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。
鬼谷余孽,竟已潜入麇族营地!
“追!”麇豹此时才从大帐冲出,见状怒吼。
但刺客已消失在密林中。
彭祖咬牙拔箭,箭簇带出一蓬黑血——箭上有毒!而且不是寻常毒药,是鬼谷特有的、混合了蛊虫的“蚀骨毒”!
他立刻封住肩周穴道,从药囊中取出解毒丹吞下,但脸色还是迅速发青。
“大巫!”麇鹿慌忙上前,“你怎么样?”
“无妨……”彭祖喘息道,“但此箭……非麇族所有。放箭之人,是鬼谷奸细。”
“鬼谷?”麇豹赶过来,闻言皱眉,“什么鬼谷?”
彭祖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,只道:“麇豹将军,刺客从贵部营地放箭,此事……你需给个交代。”
麇豹脸色一变:“你怀疑我?”
“不敢。”彭祖淡淡一笑,策马转身,“只是提醒将军:鬼谷之人,最善挑拨离间、借刀杀人。将军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说罢,他一夹马腹,青骢马长嘶一声,冲出寨门。
身后,麇豹盯着他远去的背影,眼中神色变幻不定。
而更远处的山林中,那个“麇族战士”掀掉伪装,露出一身黑衣。他擦去手弩上的血迹,对着身旁一棵古树低声道:
“回禀先生:彭祖中箭,但未死。麇、庸似有和解迹象。”
古树后,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:
“罢了……这一步棋,本就未指望成功。告诉麇豹,按第二计行事。”
“是。”
黑衣人身形一闪,消失在山林深处。
树后,一道葛袍身影缓步走出,正是鬼谷子。
他望向野狼滩方向,喃喃自语:
“彭祖啊彭祖,你解得了一时之危,可解得开这天下大势织就的死局吗?楚军已至汉水南岸……庸国的天命,快尽了。”
山风呼啸,卷起他衣袂。
如谪仙,如鬼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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彭祖强忍毒性驰回野狼滩,刚至营门便眼前一黑,坠下马来。石瑶慌忙扶住,见他肩头伤口黑血汩汩,失声惊呼:“是蚀骨毒!此毒需以‘金线草’为主药,配合巫祝之术才能解!但金线草只生长在……”她话音戛然而止,脸色煞白。彭祖勉力睁眼:“生长在何处?”石瑶颤声道:“生长在黑熊涧……麇族新任的那片猎场的最深处!而且此草一旦采摘,需在半日内使用,否则药效尽失!”彭祖心中一沉——从野狼滩到黑熊涧,往返至少六个时辰!而蚀骨毒的发作时间,恰好也是六个时辰!更可怕的是,此时庸伯匆匆赶来,脸色铁青:“大巫,刚接到急报:楚国大将屈瑕率三千精兵,已突破汉水防线,直扑上庸!庸国……危矣!”毒性、距离、国难,三重绝境同时压来。彭祖看着自己发黑的手掌,又望向东北方黑熊涧的方向,忽然咳出一口黑血,苦笑道:“看来……有人连我中毒后需要什么药,都算准了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