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叛徒
第一章叛徒 (第2/2页)只是那双黑眸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,极其缓慢地碎裂开,又冻结成更坚硬的寒冰。
片刻后,他转身,没有走向山门,也没有去往后山,而是选择了另一条更为隐蔽、通往山脉深处废弃矿洞的小径。身影很快消失在弥漫的烟尘与混乱之中。
三个时辰后,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。
杀戮已经停止。
燃烧了一夜的大火,在一些幸存弟子和自发运转的局部阵法努力下,终于被勉强控制,但仍有不少地方冒着滚滚浓烟。
东方碣石山,满目疮痍。
雄伟的山门牌坊坍塌了一半,白玉石阶被鲜血浸透,又被高温烤成诡异的褐红色。昔日仙气缥缈的殿宇楼阁,十不存一,到处是断壁残垣和焦黑的尸体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、焦糊味和灵力暴走后的臭氧味。
损失,无法估量。
弟子死伤超过七成,长老陨落近半,传承典籍、珍宝丹药损失无数。最致命的是,护山大阵核心被毁,没有数百年时间难以彻底修复。
端木老祖站在已成废墟的主殿广场上,灰袍破碎,染满血污,一向挺拔的身躯显得有些佝偻。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归墟副令,副令的光芒黯淡了许多,而且变得滚烫,不断传递着某种焦躁不安的波动。
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惨状,最后落在被押到面前的几个狼狈不堪的火牢逃犯身上。
“说!”老祖的声音嘶哑,蕴含着滔天的怒火与悲痛,“是谁破坏了禁制?许家煌呢?!”
那几个逃犯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和老祖的威压吓破了胆,磕头如捣蒜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啊老祖!”
“突然……突然镣铐就自己开了……牢门也松了……”
“没看见许师兄……不,许家煌!我们逃出来的时候,没看见他!”
端木老祖猛地闭上眼,胸口剧烈起伏。
归墟副令再次剧烈震颤起来,这一次,指向了一个明确的方向——后山禁地深处。
老祖豁然睁眼,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。身影一晃,已从原地消失。
后山,封印古洞入口。
这里相对完好,但入口处原本强大的封印,已经被人以暴力结合某种奇特手法破除,残留着阴寒与归墟令力量混合的气息。
洞口幽深,黑暗弥漫,仿佛通往九幽。
端木老祖在洞口停留了数息,感受着里面隐隐传来的、令人极度不安的虚空波动,以及那丝丝缕缕、仿佛带着嘲讽意味的、属于许家煌的微弱气息。
他没有进去。
只是握着滚烫的副令,站在清晨凛冽的寒风中,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,良久,良久。
太阳挣扎着从地平线升起,将黯淡的光洒在这片劫后余生的土地上,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。
“查。”
端木老祖转身,只留下一个字,冰冷彻骨,在空旷死寂的后山回荡。
“通告天下,凡我正道同盟,遇叛徒许家煌——格杀勿论!取其首级或提供确凿线索者,赏极品灵石万颗,天阶功法一门,东方碣石山永奉上宾!”
……
三年后。
中原西南,十万蛮山边缘。
这里远离修仙界的繁华中心,山势险峻,瘴气弥漫,多毒虫猛兽,也生有一些稀有的低阶灵草,是低阶修士和散修们经常碰运气的地方,偶尔也会有一些大宗门的外围弟子前来历练。
天色向晚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闷雷在山间滚动,眼看一场暴雨将至。
一处偏僻的山涧旁,怪石嶙峋,溪水因为连日雨水变得有些浑浊湍急。
一个穿着鹅黄色劲装的少女,正踮着脚尖,试图采摘长在涧边湿滑石壁上的一株“七星避瘴草”。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,肌肤白皙,眉眼灵动,脑后束着利落的马尾,几缕碎发被山涧的水汽濡湿,贴在光洁的额角。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活泼神气,只是此刻全神贯注,小巧的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正是焚香谷的俗家弟子,凤夕瑶。
“就差一点……哎哟!”石壁太滑,她脚下一滑,险些栽进涧水里,慌忙抱住旁边一块突出的石头,手里的药锄却脱手飞了出去,“噗通”一声掉进下游的溪水里。
“我的药锄!”凤夕瑶心疼地叫了一声,那虽然只是最低阶的法器,却是她攒了好久的贡献点换的。
她小心地从石壁上下来,沿着溪水往下游寻找。溪水冰凉,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和泥沙,显得有些浑浊。
雨点开始啪嗒啪嗒地落下来,打在树叶和岩石上。
“真是倒霉催的!”凤夕瑶嘟囔着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目光在溪边草丛石缝里搜寻。
忽然,她脚步一顿。
前方不远处,溪水拐弯的地方,有一片稍微平缓的河滩。浑浊的溪水冲刷着滩上的砾石,而在靠近岸边的一丛茂密水草旁,似乎匍匐着一团……暗色的东西。
不像石头,也不像常见的野兽尸体。
凤夕瑶警惕地握住了腰间悬挂的、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短剑剑柄,慢慢靠近。
雨势渐大,天色更暗。
走得近了,她才看清。
那是一个人。
一个男人。
脸朝下趴在水边,大半身子还浸在冰冷的溪水里,只有肩膀和头部搁在滩石上。衣服破损严重,沾满泥污、血渍和青苔,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式样。裸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有不少擦伤和淤青,有些伤口被水泡得发白。
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后背,靠近肩胛骨的地方,有一道极深的撕裂伤,皮肉翻卷,虽然被溪水冲刷得暂时没有流血,但伤口边缘泛着一种不祥的紫黑色,周围的皮肤也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脉络。
雨水打在他身上,混着溪水,冲刷出淡淡的血水。
“喂?”凤夕瑶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被雨声掩盖。
没有反应。
她小心地又靠近几步,用短剑鞘碰了碰那人的肩膀。
冰冷,僵硬。
“死了?”凤夕瑶心里咯噔一下。她虽然调皮捣蛋,在焚香谷是出了名的不安分,但真正直面尸体,还是在这种荒山野岭、暴雨将至的傍晚,心里不免有些发毛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蹲下身,忍着那股混合了血腥、泥污和水腥气的味道,伸出手指,试探性地凑到那人的鼻端。
极其微弱,但确实还有一丝温热的气流。
还活着!
凤夕瑶松了口气,但随即又皱起眉头。这人伤得太重了,气息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,而且那伤口颜色诡异,恐怕不是一般的伤势,还中了毒。
救?还是不救?
这荒郊野岭,天色已晚,暴雨将至,她自己都只是焚香谷一个没什么地位、修为平平的俗家弟子,带着这样一个来历不明、重伤垂死的人,怎么看都是个大麻烦。
说不定是仇杀?或者被蛮山里的妖兽所伤?救了他,会不会惹祸上身?
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滴,落在男人毫无血色的侧脸上。
那张脸很脏,沾满泥污,但隐约能看出五官的轮廓,似乎……并不难看,只是眉心紧紧拧着,即使在昏迷中,也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凤夕瑶咬了咬嘴唇。
她想起了去年偷偷溜出谷玩,不小心掉进猎户陷阱,扭伤了脚,又冷又饿差点死掉,也是一个路过的采药老人把她救回去的。师父知道后罚她跪了三天祠堂,说她净惹麻烦,但也叹了口气,说:“夕瑶,咱们修仙之人,修为高低是一回事,但见死不救,道心难安。”
道心……她其实不太懂那么高深的东西。她只是觉得,如果今天自己扭头走了,晚上大概会睡不着觉。
“算我倒霉!”她跺了跺脚,像是说服自己,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……就当给师父积德了,省得她老是骂我。”
她费力地将男人从溪水里拖上来。男人看着瘦,分量却不轻,而且浑身湿透,更加沉重。凤夕瑶使出了吃奶的劲儿,累得气喘吁吁,才把他拖到岸边一处稍微能避雨的岩石凹陷下。
检查了一下,除了后背那道可怕的伤口,身上还有不少其他伤痕,左腿似乎也骨折了。凤夕瑶手忙脚乱地从自己随身的储物袋里(空间很小,主要装些零食、零碎和小工具)翻找出金疮药、清水和干净的布条——这是出门历练的基本配备。
先小心清理了他后背伤口周围的污物,撒上金疮药。药粉接触到那紫黑色的伤口时,竟然发出轻微的“嗤嗤”声,冒起一丝黑烟。凤夕瑶吓了一跳,这毒好生厉害!她带的只是最普通的解毒散,恐怕没什么大用。
简单包扎了一下后背和几处明显的伤口,又用树枝和布条固定了他骨折的左腿。做完这些,她已经满头大汗,身上也沾了不少泥水和血渍。
男人一直昏迷着,气息微弱但平稳了一些。
暴雨终于倾盆而下,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雨幕,山涧溪水暴涨,轰隆作响。
凤夕瑶缩在岩石凹陷处,看着外面如注的暴雨,又看看身边昏迷不醒、生死未知的男人,叹了口气。
“喂,你可千万别死啊。”她小声嘀咕,“不然我白忙活了,还得挖坑埋你,这活我可没干过……”
男人自然无法回应,只有胸膛极其缓慢地起伏着。
凤夕瑶从湿漉漉的储物袋里摸出一块被压得有点变形的桂花糕,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块,试图塞进男人嘴里,但对方牙关紧咬,根本喂不进去。
“算了,看你也没这口福。”她自己把桂花糕吃了,又拿出水囊,倒了点清水在他干裂的嘴唇上。
雨水顺着岩壁流下,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。
凤夕瑶抱着膝盖,看着昏迷的男人,忽然想起前几天在谷里听几个师兄师姐闲聊,说起如今修仙界不太平,好像有个什么了不得的叛徒,被好几大门派联合通缉,赏格高得吓人……
叫什么来着?好像姓许?唉,记不清了,反正跟自己这种小虾米没关系。
她摇摇头,把那些遥远的传闻抛到脑后。当务之急,是等雨小点了,怎么把这个大麻烦弄回附近她暂时落脚的、一个废弃的山神庙去。
“看你长得……嗯,洗干净了应该不算丑。”凤夕瑶打量着男人脏污的侧脸,自言自语,“可千万别是什么江洋大盗或者采花贼啊……不然我救了你,师父非把我腿打断不可。”
男人依旧沉睡着,眉心的结似乎舒展了一点点。
远处,闷雷滚滚。
风雨飘摇的蛮山边缘,无人知晓,三年前那场震动修仙界的惨案余波,一个被天下追杀的“叛徒”,与一个焚香谷小小的俗家女弟子,命运般的交集,就在这个暴雨如注的傍晚,悄然埋下了种子。
而更大的、颠覆三界的阴影,正在无人窥见的深渊里,缓缓蠕动,即将攀缘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