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下山 第四章 春雨弯刀
第一卷:下山 第四章 春雨弯刀 (第2/2页)“唐家堡的暗器,是活的。”王麻子喉结滚动,沙着声音说,“两百年前他们得《毒经》时,就活了。”
风掠过槐树。
槐叶沙沙作响,像无数把刀在鞘中低吟。
“毒经不是书。”王麻子冷笑,“是钥匙,打开了地狱的门,也重新开启了暗门,所以我们这些暗门的修罗才能重返人间。”
刀山,枪寨,暗门。
江湖十八禁地可分为三凶、六绝、九煞,为首的刀山和久不现江湖的暗门,都在三凶之列。
“所以,唐家堡才从此成了握钥匙的判官,也成了我们暗门的召集人。”王麻子看了下护栏,圆月已经被磨平了。
姬不可握紧了茶盏。
茶盏冰凉,掌心却渗出汗。
“姬师兄,你见过鬼怕刀剑?”王麻子舔了舔裂开的唇,“他们自己就是毒,是影子,是…”
话未说完,由远而近传来一片被惊起的鸦啼,像谁在笑。
暴雨忽至。
青衣少女和丫环打着鸳鸯伞,穿过庭院,提着裙子蹑着脚,走入了千机楼。她让丫环止步楼前,自己则轻轻地登上楼去,一路都跟镇守此处的护卫们点头示意,而护卫们看到姬家大小姐前来,似乎也分外精神。
姬灵燕登上顶楼,先向王麻子作了个万福,“王师叔。”
“灵燕来了,今晚可开眼了吧。”
“胡先锋自创的春雨刀如月光明媚,殷侍郎自创的春雨剑如细柳温柔,都是申国军机处引以为傲的技艺,我们家虽跟殷侍郎多有往来,可未曾一见。今天适逢其会,也算是大开眼界了。不过……”姬灵燕眉眼带着笑意,“王师叔的银钩手法,却比那‘当时明月’更胜一筹,连胡先锋也只能退避三舍。”
“你这小丫头,别给师叔高帽子,我只是占了时机的便宜。你别以为说得师叔开心,师叔就会把这手法传授给你,你爹可是要把你培育为我暗门圣女,在那之前你可不得偷练任何功法喔。”
姬灵燕轻笑了下,走到姬不可身旁。“爹爹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其实唐家堡真正的掌权人,并非堡主唐无影,也不是超品炼师唐无双,而是唐老太太。”
“听爹爹提醒过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为什么是唐老太太?”
“不曾听闻。”
“因为唐老太太正是我们暗门,这一任的圣女。”
“所以,唐家和总坛当年的约定,只有圣女才能精研《毒经》?”
“嗯,灵燕,你此生最大的道,并不在这万山城,也不在姬家。只要你成为了宗门的圣女,姬家只是你成道的台阶而已。”
“女儿不敢忘记爹爹和姬家的培育。”
“不需要,只要你一旦成为圣女,姬家自有发扬光大的办法,你只需要专心修炼就可以了。”
“但女儿如何才可以胜过自小修炼非冤布毒术的唐吉言?”
姬不可把视线从星空中收回,落在了远处的大山上。
“我确认过了,七芯海棠就在万山城内。”
王麻子突然之间,似乎整个脸都透亮了。
而姬灵燕则打了个冷颤,因为兴奋。她当然知道,整个万山城内,需要父亲“确认”的地方,只有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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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更天,万山城外二十里处的莽林。
四周古树参天,荆棘密布。浓密宽厚的树叶遮蔽了日月星辰,使人分不出昼夜。四下如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之声。偶尔一两声虎啸狼嚎随着腥风飘至耳际。
胡白发踏着树梢疾行,没有头巾包裹的白发,也被夜风撕扯成银蛇。突然,林间传来一股墨香沁入鼻腔,他瞳孔骤缩,反手挥刀劈开迎面袭来的剑气。
古树顶上现出三道身影,夜宫长袖垂落,剑奴与剑二郎分立左右。一节略为光滑粗壮的树枝,被剑气斩落,咚咚两下,掉落树下。
还有更多的树枝极力向四周伸展着,放眼望去,树海茫茫,了无边际,浓密的树枝象一块厚实的地毯铺盖着大地。
“胡大人怎么行色匆匆啊。“夜宫把剑挂回腰间,此刻才发现,刚才他的剑并没有出鞘,“我们还怕赶不上来送送胡大人。“
弯刀在胡白发掌心轻旋,刀脊折射的月光突然暴涨:“城主这手'书道'果然更加炉火纯青了。“
话音未落,剑二郎的南天剑法已化作千山暮雪。胡白发却似雨中归燕,刀锋贴着剑脊滑出清越龙吟,正是春雨刀法“落花时节又逢君“。刀光掠过处,剑二郎袖口金线尽数断裂,碎金坠地竟被随后袭来的剑奴不顾一切地绞成齑粉,然后从剑二郎的身后穿出,似鬼魅地倏退忽进,一招“冠盖满京华”剑势有若长江大河,无孔不入地攻向胡白发。
十步之外,夜宫再次取下佩剑,剑走狂草,剑势在空中凝成“天“字最后一捺,蓄势待发。胡白发白发突然倒卷如瀑,弯刀划出满月弧光,只见刀意缠绵,就似春雨之于小楼,一连十二式分别打在剑奴和剑二郎的剑尖上,二人招式用老顿然一滞,半空中急速落下。
剑二郎终究比两位同伴略输半筹,收势不及,落脚的树枝应声而断,几乎又再下坠,幸好他眼明手快,一剑插入树干,稳住了身形。
说时迟那时快,夜宫在三人相击的那一瞬间便清啸一声,身形飘逸拔起,笔势如刀割向胡白发,纵横之间“羲之顿首”四字写的清刚峭拔,卓尔不群。
胡白发哈哈大笑,不管不顾,借着剑奴二人那合力一击,刀口上翻,连续几个后空翻,旋着往身后莽林落去。夜宫剑势一转,回腕轻灵,笔意圈转翔动,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,继续追去。但胡白发足尖轻点落叶,刀锋引着月光泼洒出银河倒悬之势,当夜宫刺入光瀑时,却像戳进深潭般迟滞难进。
趁着夜宫被刀意阻拦迟缓,胡白发潇洒转身,一路远遁,夜空中悠悠传来回响,“城-主-不必-相送,请-回-吧~~”
“老二,不必追了。”夜宫叫住了正要再次前冲的剑二郎。
剑奴也走前一步,“林外应该是万梅山庄的虎卫。”
“胡白发在申国军机处负责联络申国坊间各大门派,手里能掌握的力量不容忽视。他这次独自闯入城内,必然也有关键后手。”夜宫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意外。
“没有杀意。”剑奴又说了一句。
夜宫点了点头,虽然三个五品未必能留得下一个六品,但关键时候,三个五品还是能杀一个六品的。但如果双方都没有杀意,六品自然是可以超然脱身。
剑奴继续说,“也没有怒气。”剑二郎没听懂,“什么怒气?”
“剑奴的意思是,如果他是因为暴雨梨花针来找姬家问罪,必然跟姬家谈不拢。现在没有任何怒气地离开,似乎应该有个说法。”夜宫转回身来,望向万山城。
“姬家还是泄漏了暴雨梨花针的炼制之法?”剑二郎龇着嘴磨了磨牙,牙痒痒的。
夜宫摇了摇头,“姬家不敢。他如果这么简单就泄漏出去,当初何必主动献给我们亥国军方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
“姬家这必然还有另外的秘密,或者是将要炼制成功的其他神兵,或者是足够令人动心未出世矿场,又或者是掌握了某种合一城之力的阵法。总之,姬家这藏得也够深了。我答应姬不可的亲事,也是要亲自探一探这个百年世家,到底有什么葫芦什么药。”
剑二郎犹豫了一下道,“城主,那软红姑娘……”
夜宫笑着摇头,望向剑奴。
“一路追来,胡白发从姬家出来后就没有停留。软红姑娘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。不会是内应。”剑奴想了想,谨慎地回答。
夜宫更开怀了,“走,回去找软红喝两杯。日出后,让姬家给我个交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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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国军机处地底三十丈的青铜殿,魏尚书正在抚摸龟甲裂纹。当胡白发带着晨露的清新,踏入殿门,老人枯槁的手指突然掐灭烛火。
“姬不可提到了五彩石?“
“说下月底携奉天龙纹系北上。“胡白发将染血的玄衣脱下,掷向火盆,青烟凝成鬼面,“但暴雨梨花针恐怕只能便宜了亥国了。“
“夜宫没有追问你的收获?”
“那小子追不上。”
魏尚书皱了皱眉头,“那只能说,他并没有动用全部力量来拦截你。”
胡白发沉吟了一下,“也是。他的剑从头到尾都没有出鞘。虽然说书道重意不重利,但剑不出鞘,就没有杀意了。”
“那个软红真的刚好只是个花魁?不是你这边任何一家布下暗子?”
“我也想那是一着暗子,我当时最怀疑就是万梅山庄的风流计算,但这次顺路去找了西门家那小子,他矢口否认。我气不过来,就把他的虎卫拐走一直送我到莽林边,做我的接应。”
“嗯,小西门虽然浪荡聪慧,但他懒,相信不会是他。如果其他门派也没人承认,那就算了。有时候顺其自然,比用错了力,会更好一些。”
白衣如雪西门绝,紫气东来诸葛缺。出自剑星岭的这两大世家,一在乡野,一在朝堂,是除了护国真人之外,申国最大的依仗。而剑星岭和申国一直以来,都显示出非比寻常的关系,这也是胡白发颇为憋屈的原因,剑星岭入世甚深,在世间的影响力渐渐庞大,这是他一个刀山嫡系最不忿的。
好在的是,无论是好色的西门绝,好酒的诸葛缺,好名的殷正廉,都是他胡白发的好兄弟。
有些好兄弟就是这样,平时见面总是吵吵嚷嚷,又或者从来都不说半句。但你一但抄起家伙说要干,他撸起袖子就跟在你后头。
或者这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一种情感,不追求高尚,不标榜纯粹,而是坦承人性的浑浊——
“我有欲望,你有弱点,但只要我们还能为彼此冲动一次,这操蛋人世就值得再熬一熬。”
就像沙漠中的荆棘,扎手却共生,丑陋,但活着。
魏尚书凹陷的眼窝闪过精光,“去金钱帮找李寻乐,就说我要买姬家去年在亥国的所有账本。“
胡白发转身时,魏尚书突然又道,“一百年前墨家钜子暴毙,其子携带《天工开物》下卷失踪,有人说,最后见到他的地方,就是当时的万山城。昨夜你斩断的青铜鹤灯,是不是刻着矩子纹?“
牵扯宗脉渊源,胡白发不敢轻易回答,弯刀在黑暗中发出轻鸣。他只是隐约想起,姬家庭院那些齿轮咬合声,为何听着像有人在诵读经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