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下山 第五章 难得知心
第一卷:下山 第五章 难得知心 (第2/2页)然后,诸葛掌柜又叫陶包包看茶,招待李浅在前堂落座稍候。
小裁缝回过神来,打量了李浅一下,上前道,“公子身上的这一身衣服,似乎与公子平日的习惯有点违背。”
李浅嗒了一口香片,点了点头,笑道,“朱师傅果然好眼力,这本来就是别院这边的绣娘为我做的春衣,但我穿上之后总是有点不自在,所以和内子商议一番之后,才决定来万山城这边找朱师傅重新做过一批。”
小裁缝点了点头,“公子这身新裁的孔雀罗确实华贵,但腋下三寸的针脚太密了。“细银剪轻轻挑开一道暗缝,露出里衬歪斜的锁边,“惯用右手使剑的人,该在右肩留出两指宽的余量。不过,看公子随手将剑挂在右腰,怕是也懂反手出鞘,要不就是左右手皆可。“
“哈哈哈,雅芳果然没有推荐错,朱师傅果然是传闻中的独具慧眼。”李浅不置可否地拍手笑道。
这时,诸葛掌柜带着黄衣卫们走回前堂来,后面跟着赵大和陶包包,拿着一些行李和一个装工具的藤箱。
“小四仔,我已经让赵大帮你收拾好行装,你再看看有没有什么额外需要?”
“有劳掌柜,他俩平时也跟着我外出访客,应该不会有什么遗漏的了。只是这次是出远门,店里不能少了帮手,赵大哥和包包就不用都随我去了吧?”
赵大抢前一步,“掌柜,让包包去见见世面吧,我这老胳膊老腿的,还是呆家里帮衬更合适。”
诸葛掌柜被赵大呛了这一下,没好气地道,“就你懒。好吧,包包你把行李都拿上,去给小四仔打打下手。”
“小哥,行李放马车上就可以了。”左首那名黄衣卫不等李浅开口,就领着陶包包出门去。
小裁缝走过去跟赵大交代了两句,无非就是手上本来的那些客人如何推搪一下,还有些物料衣料要趁这个时机去补充一下。而诸葛掌柜则送着李浅出门。
临出门,赵大忽然叫住了小裁缝,“小四仔,你也别急着赶。反正还是按你自己的脾性,才能出好活,急不来的。”
小裁缝“哦”地答应着,摆摆手,走了。
王四姐这时才走出来,站在赵大身边。
“你不跟过去,可放心的了。”
“我这最不放心的不就是你么。”
“呸!”
“李寻乐没什么坏心眼,小四仔这趟应该不是什么安排,就真的是个裁缝生意。”
“拭焱真人的关门弟子,李寻乐的儿子,未必就是看上去那么大大咧咧。”
“如果不是黄衣卫一起出现,我可能会担心,但看到这金钱帮四名内堂弟子,尤其还有一位统领在,我反而是放心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我又不是不知道掌柜到底是谁的人,他们申国这些买卖的事,找小四仔只是借机找个由头。”
王四姐没有再说。诸葛掌柜也刚刚跨入屋。
“掌柜,小四仔不在这些日子,没有帮我厨了,你们三个臭男人可别太多要求了哦。”
诸葛掌柜无奈地摇了摇头,“赵大去内城催催彭先生回来吧,这阵子店里的人手确实会紧张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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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亥边境的榉树林生得古怪,上半截枝桠朝申国地界舒展出鹅黄的嫩芽,下半截根茎往亥国方向却缠着墨绿的苍苔。春末的野蔷薇攀着界碑疯长,带刺的藤蔓把“申“字最后一笔勾成朵将谢未谢的花。
李浅策马掠过时,金钱袍摆惊起几只灰褐色的林莺,鸟羽掠过黄衣卫们肩头铜钱纹,在渐暗的天光里闪出几点碎金。
雨前的风贴着地皮打旋,卷起去岁枯死的蕨叶。那些蜷曲的褐叶在蹄铁间翻飞,竟像极了万山城衣坊里常见的锁边碎布。
车厢内,陶包包敲打着藤箱,车窗外的浮光掠过他鼻尖的雀斑,“朱师傅你听说过李公子家的翡翠芙蓉糕么?听说要用初春头茬的荷叶露水和面呢。“马车正碾过碎石,少年随着颠簸摇头晃脑,似乎已经能晃出甜香。
小裁缝被陶包包逗笑了,银剪悬在给李浅新裁的护腕上,剪尖映着窗外流动的榉树影,叹了口气,“我打小在桩上背口诀。“他腕子突然一抖,刃口在云锦上勾出个漂亮的弧,“师父说口诀未熟前,连麦芽糖都得数着粒吃。“
“桩上?“陶包包凑近去看他剪破的雨痕纹,“是绣绷子上的立衣桩么?“他袖口沾着的丁香粉簌簌落在缎面上,倒像给护腕添了层香雪。
小裁缝用尺子轻轻拂去碎屑,“比那难得多。“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指尖,“每日寅时三刻摸黑刺线,漏了一条线便少半碗粳米饭。“
陶包包忽然压低声音,“那朱师傅有没有听说过申国宫里的琥珀核桃?听说要用金丝蜜......“话没说完就被颠得撞上车壁。小裁缝伸手扶他时,袖中滑落个线团,陶包包随手捡起来,在手里把玩着。
“最怀念的反倒是山泉泡饭。“银剪咔嗒合拢,剪影在厢壁晃成白鹤亮翅的架势,“就着松明火,听着更漏声......“小裁缝突然顿住,是的,第一次吃山泉泡饭,那是四岁多的时候了,但再之前的事情,他似乎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绸面映着窗外流动的树影,恍若被剪碎的旧时光。那些本该绣着虎头帽与长命锁的岁月,如今只剩针脚般细密的空白。
陶包包掀起马车帘子,忽然指着云层裂隙,“看!像不像糖丝拉出的龙须酥?“他兴奋的声线撞碎车厢里凝滞的香气。小裁缝抬头时,腕间铜钱被天光镀成金色,叮当声里混着句几不可闻的叹息:“是啊,一扯就断了。“
低下头来,陶包包看见一丛野葛麻从界河石缝里钻出来,卵形叶片上的白绒毛沾着水汽,倒像是谁把金缕罗的边角料撒在了泥地里。
小子的旅途,什么都是新鲜玩意。
“公子留意断崖!“前面的黄衣卫突然扬声喊道,并且鞭指前方。但见十丈高的青灰崖壁上爬满地锦,五爪形的红叶把岩石割裂成无数碎片,恍若件被利剪裁坏的百衲衣。崖底歪着棵雷击木,焦黑的树洞里新生出簇簇白耳菌,湿漉漉的菌伞在风里轻颤,恰似樊夫人衣坊晾晒的素纱帕。
一瞬间,第一滴雨砸在陶包包鼻尖时,林深处的野山楂突然簌簌作响。十几只雨燕剪开渐密的雨幕,羽翼边缘泛着和裁衣银剪相似的冷光。小裁缝伸手接住飘落的棠梨花,发现花瓣背面凝着细小的水珠,与诸葛掌柜验货时用放大镜查看的丝线结籽一般无二。
老榉树的沟壑里淌出琥珀色的树胶,混着雨水在界碑脚积成小小的镜面。李浅的金冠垂珠扫过碑上裂痕,忽然照亮几行蚂蚁组成的蜿蜒黑线,那些忙碌的小虫正把碎叶渣往亥国方向搬运,像极了衣坊绣娘们穿梭的金线。
陶包包又指着某处树根惊叫:“是蛇莓!“艳红的果实藏在三片心形叶里,雨水冲刷下竟显出和金钱袍金线相似的纹路。
雨势渐猛时,最后的天光从云隙漏下来,给每片榉树叶镶上银边。黄衣卫们金钱袍的铜钱纹在雨帘中明明灭灭,乍看像是无数金铢在林间跳跃。陶包包把那不要的线团扔了出去,便惊起一只红腹松鼠,那小家伙一蹿就蹿上了参天入云的大树树桠,蹦蹦跳跳一阵之后,落到了另外一边草地。它落地的姿势,竟与李浅反手收剑的动作有七分神似。小裁缝觉得。
崖顶传来碎石滚落的声响,几片被雨水泡胀的桦树皮顺流而下,在界河转弯处打起旋。小裁缝望着那些打转的树皮,突然想起今晨离开衣坊时,诸葛掌柜的算盘珠也曾这般在青砖地上溜溜转着。
黄衣卫突然勒马,袍角金线绣的貔貅在雨幕里忽明忽暗:“公子,断崖下确有樵夫洞!“他手中马鞭甩出个漂亮的弧,惊起石缝里两只避雨的灰雀。李浅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走吧,去生个火,烘干衣服,暖暖身子。这次大意了,没有带蓑衣,没想到这边界的地方,就是跟风云城不一样,豆大的雨,说下就下。”
山洞藏在垂藤织就的碧纱帐后,陶包包踩着青苔差点滑倒,被小裁缝用裁衣尺稳稳托住肘弯。洞内阴潮的腐叶气息裹着某种陈年的松脂香,李浅解下蹀躞带上的玉壶春瓶晃了晃,对着小裁缝笑说,“我这还剩半壶武当雪水,添些车前草便是现成的驱寒汤。“小裁缝点了点头,内功有成的人不怕这点风雨,但如果作为一个普通人,确实需要驱驱寒气了。
一进山洞,陶包包就赶紧拿出火石生火,但刚点燃火把,却把他吓得叫了出来,“有人。”
摇曳的火光里,赫然现出个蜷缩在洞壁阴影里的人形。黄衣卫们冲上前去,当中一人挑开遮住对方面庞的乱发,露出张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——粗布短褐的衣袖破了好几处,露出底下被碎石刮出血痕的小臂。
“应该是个途人,带着包袱,但人已经昏倒过去了。”那黄衣卫又探了探那人鼻息,又摸了摸他的额头。“似乎是感染了风寒,又被雨水一冲,冷热交迫,就昏过去了。”
“救人要紧,快扶正头颈。“李浅二话不说,从怀里掏出一些药品。风寒不是大病,出门在外的人们,往往都能准备一些配置的药泥,以防蚊叮虫咬、头晕脑胀、热毒风寒。
小裁缝注意到昏迷者腰间别着的竹筒水壶,简朴的藤编纹样却不像是申亥这边常见的的款式。
“得先让他暖起来。“黄衣卫将雪水和着药泥,喂进那人唇缝。小裁缝看了看周边,跑到山洞的深处,抱出一些稻草,铺在了一块长石头上。陶包包看到,也连忙过去帮忙,又找出了一堆稻草。
而另外两名黄衣卫,已经拿着火把,生起了三个火堆。
小裁缝想了想,又跑出去马车上,拿了一些自己常备的素色麻布。再次走进洞来时,大家已经把昏倒的人抬到了铺了稻草的石头上,小裁缝就走过去,把麻布盖在他身上。
众人忙碌了一阵之后,终于能腾出手来,把自己湿透的外袍脱下,架在火堆旁边烘。各自又分了一些干粮食水,坐下来休息。
陶包包嚼着干粮,指着洞顶跟小裁缝说,“四哥,你看,是雨燕巢。“三两只雏鸟从倒悬的泥窝里探出头,绒毛上还粘着春末的柳絮。“他们一出生就有兄弟陪伴,真令人羡慕。”
小裁缝似乎没有听到,头更低了,专心吃着干粮。
火堆噼啪爆开几粒松子,李浅的金钱袍下摆已烤出袅袅蒸汽。昏迷者忽然剧烈咳嗽,喉间滚动着山泉般的汩汩声。小裁缝连忙走过去,及时托住他后仰的头颅,“这位大哥,你没事情吧?感觉好些了没有?”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“那人没有回应小裁缝,却慢慢睁开了眼,瞳孔里还蒙着层高热的水雾。他茫然四顾的目光掠过黄衣卫们湿透的金钱袍,落在自己破损的衣袖上时突然定住,手肘处的破洞尤其明显,都已经露出上臂厚实的肌肉。洞外忽有惊雷炸响,震得雏燕扑棱棱乱飞,混着雨声的余韵在山洞穹顶来回碰撞。
“哎呀,又穿了。“他盯着肘弯处绽开的破洞苦笑,尾音轻得像片坠入火堆的槐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