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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:下山 第七章 烫手胭脂

第一卷:下山 第七章 烫手胭脂 (第2/2页)

“你们总算回来了,小四仔不在,我们都不敢接生意了,下午的日头又像老虎一样,所以索性就关门各忙各的了。”
  
  “掌柜辛苦了。”小裁缝笑着放下了包袱。
  
  “不辛苦不辛苦,李公子已经托人过来把这半个月的衣钱都结了,还给大家送了不少小礼品,喏,陶包包最喜欢的麻糖也给了两大包,我放了一些出来招待客人。”
  
  “哎,掌柜你不能把我的麻糖都拿出来了。”
  
  “什么你的我的,快把行李都拿回房间去,赵大,来帮包包搬一下。”
  
  “来啦。小四仔,快来给我看看,是不是吃得白白胖胖回来?”
  
  “赵大,我姓朱,不是猪。”小裁缝接过诸葛掌柜递过来的账本,“有哪一些客人是急着要的?”
  
  “刘府的夏衫,都是一些粗活,我拿布料让工坊的绣娘去做了,虽然急了些,但她们人多。方家想用新的那批北方布料做些药囊,是给女眷们熏香防虫的,四姐说她已经做得差不多了。齐掌柜来找了你两次,想做套更合身的衣服,他准备出趟远门,四姐已经给他量过身了,就等你回来定款式,我看拿那些你之前裁好的成衣改改,他就很喜欢。至于柯老板,是刚刚生了第八个儿子,说是要做两套喜衣,小孩长得快,你这倒是赶紧做好我叫包包送过去。”
  
  “这姬家……”
  
  “姬家丫环来说,姬家小姐又想做两套新衣,想你过去再定夺,但订金是已经给过了。”诸葛掌柜乐呵呵地看着小裁缝。
  
  赵大怪叫了一下,陶包包吹了口哨。
  
  小裁缝当作没听见,默默把账本还给了掌柜。“那我先去歇歇,回头也准备一下。”跟着陶包包后头,往里走去。
  
  王四姐正在院子中晾着刚染的布料,回过头来招呼说,“小四仔,这路上累着吧,别管那有的没的,你先好好歇歇,回头四姐给你煮个夜宵。”
  
  一边的赵大嚷嚷着,“小四仔,你看,我们几乎大半个月没吃上夜宵了。”
  
  另外一边的厢房门开了,彭先生出来笑着说,“小四仔这回出门,可是为店里大赚一笔了。四姐你的夜宵,可要下点本钱。”
  
  小裁缝跟王四姐、彭先生都问候过后,揉着眼,打着哈欠,回自己房间去了。
  
  傍晚的阳光遮遮掩掩地映照在房门上,就像在偷看别人的秘密。
  
  树的影子,蜷在西墙,啃着残阳。
  
  蝉鸣卡在树杈间发蔫,青石板蒸出毛茸茸的光晕。
  
  风吹着院中的布料,搅动着黏稠的暮色,将最后的天光熬成芝麻掉光了的麻糖。
  
  夜,似乎迟到了。
  
  小裁缝终究没有起来吃夜宵,陶包包去敲门的时候,他嗯嗯呀呀地说还想再睡一会,不怎么饿。
  
  王四姐正要跑过去喊他起来,赵大就拉着王四姐说,这路上可累的,多睡会就多睡会吧。诸葛掌柜也劝着说,明天还要小四仔赶喜衣,今天就让他好好睡一下吧。彭先生就笑说,正好多吃一点。陶包包端着大碗就冲过来,一边拦着彭先生,一边就把汤圆往自己碗里装,诸葛掌柜就狠狠地赏了他一个棱角。
  
  吃得心满意足,又听着陶包包吱吱喳喳地说了一通这十来天下来的故事,大家便散去,各自歇息了。
  
  暮云叠嶂,翳月如纱。
  
  梆声沉入云涡,夜风裹着远山鼾声,将星斗都酿成温吞的浊酒。
  
  只有虫鸣,忽远忽近,忽大忽小。
  
  突然,所有虫子都不叫了,夜里骤然就变得寂静。
  
  一瞬间,月亮似乎也暗了一下。
  
  但很快,一声蛙叫打破了庭院中的沉默,虫子们又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。
  
  月光再次穿过云层的时候,庭院外一道黑影掠过。
  
  影子几个起落,来到了山峰上,石台边。再打量了一下四周,在石台靠近悬崖的那一边,拔起一株半枯的野草,从泥坑里掏出一包黄纸。
  
  月色似乎也想知道这纸条上写了什么,轻轻地倾洒下来。
  
  蒙着脸的影子,揉了揉黄纸,并没有很潮湿,应该恰好就是今天才放进来的。
  
  摊开纸条,上面写着,“姬家已陆续将工坊所需物品往城主府后山搬去,一但进驻开炉,想必巡防将更严密。夜宫每隔三夜,必到软红所在的西楼听曲赏舞,但不知是否顾及姬家情面,却从不在软红处留宿。其余的夜晚,他有一半在书房与剑奴、剑二商量军务,一半则回东楼歇息。因此,日常的时候,东楼的守卫最为森严,西楼其次,书房巡防最少。晚上两批守卫,则是子丑之际和卯辰之际换防。注:夜宫上次和胡白发交手,应该是吃了亏,近期都没有走出城主府。”
  
  影子轻轻将黄纸揉成了粉碎,向山谷撒落,一阵夜风吹过,纸屑四散。
  
  影子顺着风势,飘然远去。
  
  过了好一会,几个山头之外,影子再次露出身形,站在悬崖往下望。
  
  悬崖下方,则是城主府的后山。因为工坊还没动工,所以仅仅有一个小队的士兵在值守。而士兵们的注意力,都在山下的城主府内,根本没有人留意身后的悬崖。
  
  也不完全没有,洞口也立了个哨楼,从悬崖这边看去,看不到有多少人,也看不到里面的士兵视线往向哪方。
  
  影子观察了一阵子,反过身来,游墙而下。这时如果定眼看过去,就会发现这名夜行人,并非穿着常见的玄衣短打,而是一身灰绿的紧身衣,除了面巾之外,还有头罩。只见他顺着山势缓缓而下,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。
  
  潮湿的苔藓,成为了影子在悬崖这里下山的台阶。
  
  不一会儿,影子已经落在了洞口旁的岩石后。他又细听了一下,确认值守的士兵并不在洞口,便一跃而起,三五个纵身,就顺着后山的小路,落入了庭院,轻轻伏在了一处高楼屋檐上。
  
  月光如霜,浸透了城主府的青砖黛瓦。
  
  影子落在的高楼,处于庭院的东北角。顺庭院布置望去,东楼处乌灯黑火,只听见巡逻的士兵脚步,却不知道夜宫是否已经歇息下。
  
  转而望向书房那边,只见书房的雕花木窗半敞着,能看见案头未干的墨砚,镇纸下压着的宣纸被穿堂风掀起一角,像只挣扎的蝶。但书房同样没有点灯。
  
  影子喉结动了动,轻轻再次跃起,往西楼而去。
  
  影子显然不想一直暴露在月色下,他借着一处矮檐,翻身落在地上,继续贴着墙根游走,衣袂擦过爬满藤萝的斑驳石墙,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。远处,东楼檐角铜铃在夜风中轻晃,影子却已经已缩进西楼的廊柱阴影。
  
  西楼窗下正对着一池新荷,绿叶间有锦鲤嬉戏。水声,风声,似有还无,最为催眠。夜禽掠过,树影婆娑,巡夜的士兵似乎早已习惯。
  
  影子蜷在飞檐斗拱的雕花间隙,数着士兵渐渐离去的脚步。西楼朱漆阑干上新刷的桐油味盖过了自己的气息,而三楼那扇未合严的雕花木窗,正漏出忽明忽暗的烛光。屋内似乎传出一曲琴音,但很快又消停下来。
  
  只有这里的房间有人。影子暗道一声侥幸,他一个伸展,再次跃起,落在房间外不远处,一枝比房间还要高的树丫上。
  
  只见房间虽然亮着烛光,但却已经陷入了寂静。一些残存的酒气飘出,似乎屋内的人均已醺然睡去。
  
  影子皱了下眉,之前时辰子的简报说过,夜宫不会在软红此处过夜,为何今夜却例外了?
  
  有诈?
  
  不对。之前一次当街刺杀未遂,胡白发夜访又堂而皇之,夜宫根本没有需要用诈。
  
  这老小子怕是心血来潮,内伤初愈便色心再起了。
  
  影子立定决心,就趁着又一次锦鲤翻出水花的时候,从西楼的窗户贴着上沿翻了进去。
  
  在进去之前,影子已经做好三个打算。一是惊动了屋内的人,他趁着对方没有趁手的兵器在手,全力一击,然后远遁。二是不曾惊动屋内的人,他将顺着屋梁,找到必杀的位置,继而出手。三是目标人物并不在屋内,无论有没有惊动屋内的人,他将从北窗入南窗出,半刻也不停留,直接闪身离开,再用逍遥索反身重回悬崖,然后撤离。
  
  但他这三个计划都落空了。
  
  他没有惊动屋内任何人。
  
  虽然屋内有人。
  
  死人。
  
  死的也不是别人,正是他的目标人物,夜宫。
  
  桌子上的酒杯已被打翻,夜宫就像酒杯一样,横在地上。血从夜宫身下渗出,浸透了夜宫的衣衫。
  
  桌凳都是完好无缺的,可见这一击十分巧妙,将夜宫击倒击毙的瞬间,夜宫甚至都没有反击。
  
  这一击却又十分霸道,因为躺在地上的夜宫,致命之处一目了然。左胸被贯穿了一个碗口大的洞,血洞算不上血肉模糊,只是一个窟窿直接从前胸穿往后背,十分通透。夜宫右手按在胸上,双目瞪大,显然被袭之时十分意外。
  
  地上还有另外一具尸体,从那纱裙来看,大体就是那软红。
  
  影子再四处张望了一下,才发现窗下靠墙处,似乎落下了一把凶器,是一柄泛着幽幽的蓝绿色亮光的匕首。
  
  对不上,影子不自觉地摇了摇头。
  
  匕首是无法在一瞬间造成碗口那么大的伤口的。
  
  因为疑惑,影子轻轻避开血水,落在匕首旁,一脚把匕首挑起,继而接着。
  
  影子嗅了一嗅锋刃,没有血腥味。
  
  影子回头看了看夜宫倒下的位置,面朝屋梁头朝窗外,是侧身面对袭击的时候被一击而杀的。
  
  再看软红倒下的位置,是房间玄关屏风侧,正是刚刚走入房来,面对着夜宫。
  
  是软红进来时,刺杀了夜宫?
  
  能一击贯穿夜宫,那软红必然要发挥出七品以上的杀力。
  
  影子并不怀疑软红刺杀夜宫的动机,甚至不怀疑她是不是有这个能力,因为在之前可靠的情报中就有暗指,软红本身很大可能就是此次刺杀夜宫之局的其中一环,甚至有可能就是造局者。
  
  但如果软红刺杀得手,又是谁击毙了软红?
  
  夜宫临死反击?但从动静来看,夜宫似乎一瞬间就死透了。
  
  那是事成自尽?
  
  如果是能一击杀死夜宫的高手,软红没有自尽的必要。
  
  影子犹豫了一下,决定检查一下软红是如何死去的。
  
  然而走近俯身查看那一瞬间,影子就知道不对了。
  
  软红没有死。
  
  虽然气若游丝,但软红确实没有死。而且正因为衣衫紧致,走近便可看见软红胸口仍有微微震动。只见纱裙开襟之处,漏出半剎风光,胸壑间除了山峦起伏,还有一个四指拳印。
  
  此事太多不清不楚,要想对龙头有个交代,必须要弄明白。
  
  影子反而认为,当初小册子提及可能有人会救软红,这彰显了青龙会多少是知道点软红的底细。
  
  念及此处,影子一把撕下软红的纱裙下摆,再单手把软红架到背后,再用裙布系紧在自己身上。这时才发现软红身上挂了个香囊,刚好压在两人之间,有点碍事。
  
  于是影子顺手把香囊摘了下来,闻了一下,是香榧,带有一些芋头的奶香。
  
  倒是别致。不过这回也算是捡了个“烫手的芋头”了。
  
  再看了一眼,香囊上绣着“胭脂”两个字。
  
  不及细想,影子把香囊也端入怀中,穿窗而去。
  
  重返悬崖下之时,影子便开始听到远处庭院里杂乱的脚步声、呼喊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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