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下山 第十三章 烟水两忘
第一卷:下山 第十三章 烟水两忘 (第1/2页)女儿意英雄痴
吐尽恩义情深几许
塞外约枕畔诗
心中也留多少醉
磊落志天地心
倾出挚诚不会悔
献尽爱竟是哀
风中化成唏嘘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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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道。
空山。
写着“解剑石”的石碑斜插在苔藓里,像半截断剑。
石碑后刻了一些字,痕迹很新,似乎是一套口诀。
石阶缝钻出几茎野草,草尖凝着露。
露水突然震落。
“当……”
紫霄宫的钟声撞碎了晨雾。
雾像是活的,闪躲着。
三千六百级台阶尽头,裹着杏黄道袍的身影在雾中游走,嬉笑着,窃窃私语,和应着钟声。
只有香炉依然那么安静。
香炉在广场中间,约莫十丈高,升着青烟,烟却比雾更重,沉沉地压在琉璃瓦上,压得飞檐脊兽喘不过气。
飞檐下,石阶空悬,牌匾高挂。
苔痕从大殿的缝里钻出来,啃食着“武当”二字的牌匾。牌匾旧了,裂纹处凝着露水,还有爪痕。
大约是昨夜山狸掠过时蹭的。
雾漫上来。
不是平地起的白烟,是从悬崖底下爬上来的。先淹了半山亭的翘角,再没入松林。林子里就浮出一点一点的黄,是系在松枝上的祝颂符袋,被雾浸透了,沉沉欲坠。
越往上,风越厉。
劈开浓雾的,是瓦。
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列在峭壁上,被天光一照,泛出青鳞似的冷。那光淌下来,顺着飞檐的脊兽往下爬,蹲在最外的嘲风兽张着口,衔住一团刚飘过的云,云丝就从兽牙缝里漏出来,缠住了底下的铜钟。
钟不动。
风撞上去,钟却哑着。声在别处响,檐角铁马啄着风铃,叮、叮叮。
碎响一层层,好像一路滚进了十丈高的青铜香炉。
炉是热的。
青烟一柱一柱从炉孔钻出来,升到金顶就散了形,混进云海里。烟里有香,不是檀香,是松针掺着陈年雪水在炉底闷烧的清气。这气抱团涌向主殿,推得殿前旗幡猎猎响。幡是杏黄的,墨字被风扯得忽明忽暗,一会儿现出“真武”,一会儿迸出“玄天”。
殿前白玉台洗得能照影。
太极八卦图刻在中央,阳鱼眼的位置积着昨夜的露。忽有鸟掠过,翅尖点破露水,水痕就洇进石缝,缝里嵌着的朱砂经文便更艳了三分。
殿后是祭坛,坛下的是一个灰袍的老道。
就是武当派中常见的打杂道士。
老道正在打扫石台,九层玄石垒成的台上,三牲五谷列得齐整。彩帛系在玄天上帝旗杆顶,风一过,满天的云就被割碎成丝,裹着旗幡的金光往下落,跌在松涛上。
松涛是蓝的。
老松的针叶浸在雾海里,被日头一蒸,浮起一层青蓝的薄晕。风骤紧时,满山松针簌簌翻涌,涌向金顶的烟柱,烟柱晃了晃,散作千缕,钻进山涧去了。
涧水在响。
水声撞着石壁,声响一层层荡出来,荡到云深不知处。
老道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继续打扫。
大殿内,拭焱真人也抬头看了一眼,晨雾不沉降反沿山脊爬升,形成腰带模样。远处的云,如倒挂的叶子悬在天际,云瓣边缘渗出铁灰色,碎云向西疾走,形似撕碎的棉絮。
“长涵,人都到齐了吗?”
担任知客的长涵道人答应道,“禀告掌门,宾客们都在这几日抵达了,也都安排好山下的精舍。少林、峨眉、三清、兴国四派的道友,也安排在半山的云房了。”
“哦,少林也派人来了?”李浅意外地说。
“那帮假情假意的和尚,就怕落人口实。”拭焱真人不屑地说。
长涵道人点了点头,对李浅说,“少林对自己的江湖声誉经营多年,尤其在意。我派掌门真人的闭门弟子冠巾,也算是少有的江湖盛事,他们如果不派人来,反而于理不合,会给落得孤傲的口实。”
拭焱真人顺势训道,“你这小子,就应该跟长净长涵几个师兄多学学,总顾着斗鸡走狗的,担不了事。”
李浅大眼瞪小眼,一副“什么,你在说的是谁”的模样,然后还转过头来对长涵道人做了个鬼脸,意思就是“师兄,你快说说那老头,给我评评理”。
长涵道人见惯了这两师徒的互相伤害,笑了笑,正要退下,准备祭礼的安排。忽然,拭焱真人叫住他,问道,“少林来的是谁?送来的贺礼是什么?”
“回禀掌门,少林这次来的是心字辈知客僧心垣法师,贺礼是把长尺,长九寸五分的赤金佛戒。”
“莲华戒尺?少林为了面子,这是下重本了?要便宜你这小子了。”
“师父,莲华戒尺是什么?”
“长涵,你去把戒尺拿来,我们开开眼,看看少林是不是把那宝贝给送过来了。如果真的是,我这几天总得对心垣那个老饭桶好脾气一点。”
不一会,长涵道人就带着一个长长的木盒回来。
拭焱真人接过,打开后从中取出一把赤金戒尺。
戒尺以九成赤金铸造,通体流动着柔和霞光,恰似殿前初阳映照下的香炉烟霭。尺面铭刻六字真言“唵嘛呢叭咪吽”,梵文如藤蔓攀附于莲枝,每笔每画皆裹着温润包浆,仿佛被历代高僧摩挲百年。尺脊圆润如菩提子,触肤生温。柄端浮雕八瓣宝莲,莲心嵌一粒菩提迦耶树籽炼制的琥珀,金翅鸟衔着莲花茎的纹路自然舒展。
拭焱真人举起戒尺,迎着窗外的晨光,只见晨光漫过尺面时,“唵”字末笔竟在青砖映出七层浮屠塔影,塔尖恰恰落在大殿佛像眉间白毫处。微风拂过时,戒尺边缘垂落的五色流苏轻摇,苏穗上的金刚结无声旋开,露出系在结中的微雕贝叶经卷,其上墨书《妙法莲华经》偈语:“善护初心,如持明灯。”
拭焱真人捋了捋长须,忍不住笑说,“竟然真的是莲华戒尺。”
长涵道人虽然已经第二次打开木盒看过戒尺,也忍不住问道,“掌门,这是灵器还是神兵?”
一听到灵器神兵,李浅眼前一亮,也凑近来看。拭焱真人反手就要拍李浅的脑袋,李浅一晃避开,嚷嚷道,“哎哎,师父,这不就是给我的嘛,你不能那么小气啊。”
拭焱真人没理李浅,轻轻把戒尺放回木盒,并指在戒尺上擦了擦,“你们知道佛家的莲花经么?”
长涵道人想了一下,“莲华经是佛家宝典,传说是雪域秘传,是佛家子弟从雪山的五头蛇王穴中发现的上古佛家秘籍。”
“我也听说过,我知道它的教义重点在‘地狱不空,利剑为舟’,对么师父?”
“你果然是杀气重。”拭焱真人这个时候深深地看了了李浅一眼,“你说的也没错,不过莲花经更为佛家看重的教义,是‘草木国土,悉皆成佛’。而这戒尺,据说是和那上古秘籍一同找到的,当时的作用是镇压五头蛇王的狂怒。”
“之所以有这个传说,是因为这戒尺能兼具破妄、慑魂、渡魔三重玄机。”拭焱真人顺手把木盒合上。
“慑魂我明白,这在煞兵以上级别的兵器中也比较常见。”李浅终于可以确定,这宝贝着实不简单。
“破妄是跟慑魂相反吧?这倒是魂器的一种特色。”这戒尺居然有三大特性,长涵道人也对此感到惊讶。
拭焱真人拍了拍木盒,“是的,破妄可以对抗兵器的慑魂效果,也是安神破幻的功效。至于这个渡魔就更简单了,你们都在六品,自然也知道我派心法中,对七品升八品、八品升九品两个阶段的一句口诀。”
长涵道人和李浅同时答道,“除魔见性!”
拭焱真人微微颔首道,“是的,七品除心魔,八品见真性,是我武当在上三品中的两门考验。”
“先不说见真性,这除心魔,就是进入真武五行阵,穿过自己的光阴,找到自己的心魔,然后斩之。只是,这么多年来,总会有些弟子,最后被心魔所惑,甚至被心魔同化,出阵之时,性情大变。”
“别派弟子,大多都有类似的关隘要过。而这戒尺的渡魔,渡的就是心魔。”拭焱真人指了指木盒。
长涵道人和李浅这才明白过来,这戒尺,不归作煞兵不视作魂器,但却更加独树一格,是辅助修炼的法宝。
“戒尺本属短刃,但刀剑之法都可以用之。我们武当主修剑力,这戒尺可算是一大助力。不过……”拭焱真人顿了一顿,“你这小子,也才不过六品中段,这戒尺在你手里,发挥不了作用。暂时就先由库房保管,你什么时候冲上七品,就什么时候去领取吧。”
“师父,你这——”李浅急着,但拭焱真人再摆了摆手,向长涵道人推了一下,“长涵,拿过去给长潋入库。”
长涵道人拿起木盒,打了个稽首就退下了。
李浅眼看这一宝贝,自己手里都没捂热,就给师父没收,还是有点不甘心。“师父,我相信我可以……”
拭焱真人冷笑一声,“少林送这宝贝过来,本来就是想等着看你笑话。如果你急不可耐地拿出去显摆,没几天就给苍蝇盯上了,我知道你没读什么书,但怀璧其罪总是知道吧。”
李浅垂头丧气地回应,“那我倒是懂。”
拭焱真人咧嘴笑道,“你这臭小子倒不用失落,你多跟萧晓论道,消化一下他领悟心法的心得,再在山上闭关半年,应该就可以冲六品上段了。然后你就下山叫你父亲给你找几个护法高手,锻打一下你的体魄,又熬个半年,就能冲击七品了。到时候,你就可以去库房领取莲华戒尺。”
“萧晓确实对心法有很多不同的见解,对我启发挺大的。还有,彭师兄也让我跟朱廿四交流一下剑法,他说他跟朱廿四联手过,朱廿四的剑法不容小视,感觉上正好能破我们的三才剑法的空门,让我好好琢磨,说不定能弥补空门的缺失。”
“长净沉稳老练,所以宗门才派他作为跟朝廷的对接人,他的眼光不会错的。”对于拭焱真人来说,以他的五行身法,空不空门已经不重要了,当然,若是弟子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,也是一件佳话。
得到师父的默许,李浅不免蠢蠢欲动,他早就想和朱廿四比试一番,但就怕师父说他“好勇斗狠”。难得有和自己水平相当、年纪相当的同伴,又不是金钱帮或者李家堡里的客卿,这种比试,才有劲呢。
铜钟又再响起,一连九响。
“时辰到了,去祭坛吧。”拭焱真人站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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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穿上道袍,头戴混元冠的李浅,哦,也可以称为李长澈的武当入室弟子,正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,打着稽首,礼送胡白发、诸葛缺、殷正廉这三位老大哥下山。一同下山的,还有金钱帮帮主李寻乐,也就是李浅的父亲。
这几位都身居要职,如果不是因为李浅冠巾这样的盛事,还真难凑到一块。所以典礼一结束,他们就纷纷告辞了。李寻乐交代了李浅,七日后下山回城,之后便作为半个东道主,一并顺路送送代表军机处的胡白发、代表皇室外戚的诸葛缺、代表文官一派的殷正廉这三人。
李浅看着那四人带着随从,逐渐远去,终于绷不住了,伸了个懒腰。
李浅身后站着黄衣、白衣、褐衣、玄衣四名童子,腰佩短剑。这时看着李浅一松懈下来,这四个本来站得直直的,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“大人”的童子,顿时偷偷地松了一口气,互相你望我,我望你,傻乐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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