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部 第十一章 虎山问渡入五湖
第二部 第十一章 虎山问渡入五湖 (第2/2页)泽久站在石台中央,俯视着被按倒在地的杨天龙,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。
“二十年。”他说,“我等了二十年。从第一次看到蓝影族的资料开始,我就知道,这世上最大的财富不是权力,不是金钱,是时间。有了时间,什么都可以有。”
他蹲下身,看着杨天龙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浑浊却炽热,像燃烧了七十年的灰烬里,还有最后一点火星。
“你的身体很年轻,很健康。等我住进去,再用星核的能量滋养,我可以再活一百年,两百年,五百年。那时候,你们华国还在不在,都难说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。”
笑声在山谷里回荡,撞在石壁上,变成无数回音,像一群看不见的鬼在跟着笑。
杨天龙盯着他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平静。
那平静太深了,深得不像是被按在地上的人,倒像是坐在高处俯视的人,因为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?”他抬手看看手上的链条问道。
泽久一愣。
“不是因为李淳风召唤我。是因为我想来。”杨天龙笑了,“我想看看,一个活了七十年还不懂什么是活着的人,长什么样。”
泽久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以为这锁链能压制我的印记?”杨天龙的声音变了,变得像来自很远的地方,“你以为这祭坛能困住星核?”“你根本不懂星核是什么。”他说,“它不是你想抢就能抢走的东西。它是活的。它有记忆。它选择了谁,就是谁。”
杨天龙周身开始发光。
不是微光,是刺目的白光。那光芒从他体内喷涌而出,像一万条银蛇同时抬头。锁链上的符文疯狂闪烁,像被火烧的虫子,拼命挣扎,然后一根根崩断,落在地上,变成焦黑的铁屑。
石台上的符文像是被烫伤的皮肤,迅速卷曲、焦黑、消失。那些暗绿色的光芒发出刺耳的尖叫,是真的尖叫,像活物被杀死前的惨叫,在空气中震荡,震得六个黑衣人同时捂住耳朵,跪倒在地。
杨天龙站起来,浑身被银色的能量包裹。那些能量从他体内涌出,在他身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、旋转的光轮,那是星核的投影,是蓝影族母星的象征。光轮缓缓转动,每转一圈,就有一圈光晕荡开,像水面上的涟漪,像心跳的节拍。
泽久后退一步,撞在石台边缘,无路可退。
但杨天龙没有看他。
他转过身,走向李淳风。
李淳风还跪在石台边缘,浑身颤抖。那六个黑衣人被震倒后,他身上的压制解除了,但他没有跑,没有躲,只是跪在那里,双手抱头,像一只被遗弃的狗。
他的眼睛睁着,但里面没有焦点,芯片被强行激活又被打断,他的意识陷在两段记忆的夹缝里,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哪段记忆是真的,哪段是假的。
杨天龙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李淳风。”他喊。
李淳风没有反应。
“李淳风。”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李淳风的眼睛动了动,但没有焦点。
杨天龙抬起手,按在他头顶。银色的光芒从掌心溢出,缓缓流入李淳风的身体。
“你脑子里有两段记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一段是他们给你的,一段是你自己的。分不清,对吗?”
李淳风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。
“分不清就不要分。”杨天龙说,“都留着。都是你的一部分。他们给你的那些,是你受过的苦。你自己的那些,是你活着的证据。没有哪段是该扔掉的。”
银色的光芒在李淳风体内流动,像水冲刷河床,像风穿过树林。那些被芯片搅乱的神经元,被一一理顺;那些被强行激活又被打断的记忆碎片,被一一收拢、归位。
李淳风的眼睛慢慢有了焦点。
他看着杨天龙,嘴唇颤抖。
“我……我记得……我杀过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很多……很多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们让我杀的……可我……我动手了……”
杨天龙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深潭。
“那不是你。”
“那是我!”李淳风的声音撕裂,“我的手!我的刀!我的……”
“那不是你。”杨天龙打断他,一字一句,“那是他们用芯片控制的你。真正的你,在老鹰坳问我‘我是谁’的那个人,在这儿。”
他指着李淳风心口。
“在这儿。”
李淳风默默低下头。
身后,泽久的声音响起,沙哑、颤抖,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:
“你……你在做什么?!”
杨天龙没有回头。
“在救人。”他说,“你一辈子都不会懂的那种。”
泽久的脸上闪过疯狂的神色。他扑向石台边缘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,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。
“那就一起死!”他嘶吼,“这石台下埋着炸药!三公斤炸药!足够把这里夷为平地!”
六个黑衣人脸色大变,想跑,但双腿发软,站不起来。
杨天龙慢慢站起来,转过身。
他看着泽久,看着那个红色按钮,看着那张扭曲的脸。
“你按。”他说。
泽久愣住。
“按啊。”杨天龙向前走了一步,“你不是想长生吗?按下去,咱们一起死。你七十,我二十几,算起来,我亏了。”
泽久的拇指在按钮上颤抖。
“你……你不怕死?”
杨天龙笑了。
“我怕。”他说,“但我更怕一件事,怕你这种人,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跟你一样,为了多活几年,什么都能干得出来。”
他又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活了七十年。爱过谁吗?”
泽久愣住。
“被人爱过吗?”
泽久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有哪怕一个人,心甘情愿的愿意替你去死吗?”
泽久没有回答。
“我有。”杨天龙指了指身后跪着的李淳风,“他愿意。不是因为我是谁,是因为他是我救的。他这条命,有我一半。”
他又走了一步。
“你按吧。炸死了我们,你也就这样了。活七十岁,和活七百年,有什么区别?你永远是一个人。永远不知道刚才我问的那些问题,答案是什么。”
泽久的拇指剧烈颤抖。
他看着杨天龙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奇怪的……怜悯。
那怜悯比任何武器都锋利。
“啊......!”泽久嘶吼,拇指按下去。
咔哒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泽久愣住,拼命按,再按,再按,咔哒,咔哒,咔哒。
杨天龙摇了摇头。
“你以为我来之前,没做功课?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,扔在地上,是引爆器的电路板,已经被捏碎了。
“那五个暗桩,在外面守了一天一夜,一直在检查设备。他们太仔细了,仔细到没发现,有人比他们更早来过这里。”
泽久的脸色惨白,跪在石台上,浑身颤抖。他的阵法毁了,暗桩废了,炸药被拆了。二十年,二十年的布局,一夜之间,全没了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石台上的符文彻底熄灭。暗绿色的光芒消失后,石台变成了普通的黑石头,那些从石头里生长出来的符文,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四周的黑暗中,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,那是山壁上的藤蔓在脱落,一根一根,砸在地上,像无数具尸体倒下。
那六个黑衣人再次向杨天龙扑上来,但被杨天龙的能量冲击波震飞,撞在石壁上。
泽久绝望地看着这一切,然后目光落在李淳风身上,李淳风这时跪在石台边缘,浑身颤抖。芯片还在工作,备用记忆还在覆盖。但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,有泪。
泽久一郎疯狂的按动箱子里的按钮,嘶吼,“李淳风君,我命令你,杀了他!”
李淳风慢慢站起来。他看着杨天龙,看着那耀眼的银色光芒,看着那张熟悉的脸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里有解脱,有歉意,有决绝。“这一次……”他说,“我自己选。”
他抬起手,手上拿着一根细长的针,不是攻向杨天龙,而是刺向自己的印堂,用尽所有能量,刺入那枚芯片的位置。鲜血涌出。芯片被击碎。李淳风的身体剧烈颤抖,然后慢慢平静下来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杨天龙,目光清澈得像刚出生的婴儿。“
我……记得了。”他说,“全都记得了。”
李淳风站起来,走向泽久。每一步都很慢,每一步都很重。他体内的能量正在疯狂涌动。李淳风终于接纳了自己,接纳了那个蹲在角落哭的孩子,接纳了那个被训练成杀人机器的少年,接纳了那个在老鹰坳问“我是谁”的人。
泽久后退,撞在石台边缘,无路可退。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在颤抖。
李淳风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仇恨,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。“我三岁的时候,你杀了我父母。”他说,“你让他们相爱,然后用他们的爱杀死他们。你让我成为孤儿,然后把我变成工具。你偷走我的记忆,然后给我假的。你让我活了二十三年,却从来没有活过。”
他抬起手,掌心的蓝色能量凝聚成锋刃。“但你知道吗?我今天第一次感觉到,活着是什么感觉。
泽久的脸扭曲了:“不……你不能杀我……我是创造你的人!我是你的父亲!”
“你不是。”李淳风摇头,“我的父亲,是那个躺在实验台上、浑身插满管子、到死都在喊我名字的人。他叫李正言,南京人,他的爷爷从1937年的屠杀里逃出来,活到八十九岁,死前还在说‘日本鬼子’。”
能量刃向前刺出。泽久惨叫,但还没死,李淳风没有刺他要害,只是刺穿了他的肩膀,把他钉在石台上。“这一下,替我爷爷。”李淳风说。第二刃,刺穿另一侧肩膀。“这一下,替我父亲。”第三刃,刺穿大腿。“这一下,替我母亲。”
泽久浑身是血,惨叫连连。那六个黑衣人醒过来想冲去救泽久,杨天龙迅速展开拦截,和他们缠斗在一起。
第四刃举起。李淳风看着泽久的眼睛,问出最后一个问题:“你有过爱吗?”
泽久愣住了。他活了七十年,杀过人,骗过人,利用过所有人。他有过权力,有过金钱,有过无数女人。但爱?他不知道。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李淳风点点头:“我也没有。但我今天学会了。杨天龙教我的。”第四刃刺下。泽久的身体抽搐了几下,然后不动了。那双眼睛还睁着,看着夜空,不知道在看什么,但他的手在缓缓落下散的瞬间,按在箱子里一个黄色的按钮上,睁着眼睛的脸,固定出诡异的笑容。
李淳风站在他面前,看着那张终于安静的脸,慢慢跪下来。能量从他体内开始消散。不是收敛,是消散。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,像雾气在阳光下蒸发。
杨天龙把六名黑衣人打晕,转身冲过来,扶住他。“李淳风!”李淳风靠在箱子边的岩石上,浑身冰凉。那枚芯片被他击碎的时候,也击碎了他自己的能量核心,击碎了他体内维持印记运转的源。
“我……经脉断了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能量……回不来了……”
杨天龙强忍着内心的悲痛,说:“你傻吗?!为什么要这么做?!”
李淳风笑了,嘴角溢出血丝。“因为……这是我第一次……自己选的……”他看着杨天龙,眼中最后的光芒在闪烁。“谢谢你……让我看见……我是谁……”
“你是李淳风!”杨天龙说,“你是李淳风!你听见了吗?!”
李淳风露出开心的笑,突然他感觉箱子发出异响。原来泽久在死前,按下了箱子的自爆装置,来不及多想,他推开杨天龙,迅速抱起箱子,冲到悬崖边一把扔了出去,箱子在空中爆炸发出巨大的火光和声浪,强劲的冲击波把李淳风冲摔到岩石上,又从岩石跌落在平地上。
巨大的声浪惊醒了已经晕去的六个黑衣人,他们再次冲向杨天龙,其中两人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枪,子弹极速射向杨天龙。
杨天龙躲避不及,被子弹射中左手,他赶紧伏进一处岩石后,但密集的子弹不断射来,眼看着越来越近,无处躲藏。杨天龙心想,完了。
另一个不同的枪声响起,只听到黑衣人发出的惨叫,杨天龙伸出头看去,518局的支援终于到了。六个黑衣人倒在血泊中。
李淳风能量消散,静静躺在岩石上。杨天龙缓缓走过去抱起李淳风,跪在石台上,任风吹过,任月照过,任那渐渐消散的蓝色能量在身边飞舞、飘落、消失。那些能量,最后化作一片片光点,融入夜空。像归乡的魂。
天亮的时候,泽久和那六个黑衣人被抬走。李淳风的遗体被小心地放上担架,盖上白布。杨天龙坐在石台边缘,看着太阳从老虎山东边升起。金色的光洒在山林间,雾气慢慢散去。鸟儿开始叫,远处传来溪水的声音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,和昨天没什么不同。但有些人,已经不在了。
韦城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,什么也没说。过了很久,杨天龙开口:“他说他第一次自己选。”韦城没说什么,拍了拍杨天龙的肩膀点了点头。杨天龙沉默的看着晨光越来越亮,照在他们身上,暖暖的。林石生从后面走来,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,一张被血浸透的泛黄的照片,那是李淳风贴身藏着的。照片上,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,笑里带着忧伤,看着镜头。那是他的母亲。杨天龙接过照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照片小心地收进怀里。
三个人沿着山路慢慢走下去。身后,老虎山安静地矗立着。祭坛已经毁了,符文已经消失了。只有石台还在,被晨光照着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风穿过山林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像有人在轻轻说话。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银泉的夜市,今晚还会照常开张。烧烤摊的香气,还会飘过龙江河。人来人往,车来车往。那个叫李淳风的年轻人,来过,活过,最后选了一次自己。然后归于尘埃。茫茫世间,所有人都是过客。但过客留下的痕迹,有时比定居的人更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