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月下独酌问苍天
第四章 月下独酌问苍天 (第2/2页)通往黑风崖的路,与其说是路,不如说是被野兽和樵夫踩出来的、蜿蜒崎岖的羊肠小径。遍布碎石、荆棘和盘结的树根。平日里走都费劲,更何况楚夜此刻的状态。
他背着母亲,几乎是手脚并用,在越来越陡峭的山路上攀爬。那条伤腿成了最大的拖累,每一次着力都带来钻心的剧痛,好几次都差点带着柳氏一起滚下山坡。他只能用双手死死抠住凸起的岩石、树根,指甲翻裂,鲜血淋漓,才勉强稳住身体。粗糙的砂石磨破了他本就破烂的裤子和膝盖,皮开肉绽。
汗水混合着血水,在他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、暗红色的痕迹。
背上的柳氏气息越来越微弱,身体也越来越冷。偶尔一声痛苦的、微弱的咳嗽,都像刀子一样剜在楚夜的心上。
“娘…撑住…快到了…就快到了…”他喘息着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,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他不敢停,也不能停。停下,就意味着放弃,意味着死亡。
天色彻底黑透。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稀疏的星辰,在厚重的铅云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,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。山林里漆黑一片,伸手不见五指。夜枭凄厉的叫声,野兽低沉的咆哮,还有风吹过树梢发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声,在黑暗中此起彼伏,编织成一张巨大的、名为恐惧的网。
楚夜完全是在凭着记忆和一股顽强的意志力在黑暗中摸索前行。后背脊骨的位置,那深沉的钝痛感始终存在,像一块冰冷的烙铁,又像一颗沉寂的、随时可能爆炸的雷。每一次剧痛袭来,都让他眼前发黑,几乎晕厥。
不知爬了多久,摔了多少跤。当楚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拖拽着身体和背上早已昏迷的柳氏,爬上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时,他终于看到了。
就在前方不远,一片巨大的、令人心悸的黑暗豁口,如同巨兽张开的獠牙大口,突兀地撕裂了山体!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,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,在豁口处翻滚、涌动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和死亡气息。那雾气仿佛有生命般,贪婪地吞噬着周围本就微弱的光线,让那片区域成为绝对的黑暗深渊!
黑风崖!到了!
仅仅是靠近那崖口几十丈的距离,一股阴冷刺骨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风就扑面而来,带着浓烈的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令人心悸的压迫感!崖口附近的草木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,仿佛被抽干了生机。
楚夜再也支撑不住,双腿一软,重重地跪倒在地。膝盖砸在坚硬的岩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剧痛让他眼前一黑,差点直接晕过去。他小心翼翼地、近乎轻柔地将背上的柳氏放下来,让她靠在一块相对避风的巨石后面。
柳氏的脸色在微弱星辉下,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乌紫,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,只有胸口那极其微弱的起伏,证明她还一息尚存。嘴角残留的暗红血渍,在夜色下显得格外刺目。
楚夜颤抖着手,摸了摸母亲冰冷的脸颊,又探了探她微弱的鼻息。一股巨大的悲恸和绝望,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将他淹没。他一路支撑着的那股疯狂劲头,在真正面对这绝死之地时,如同被戳破的气球,迅速消散。取而代之的,是无边无际的茫然和冰冷刺骨的恐惧。
这…就是生路?这翻滚的、吞噬一切的毒雾深渊…能救娘亲?
他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,背靠着巨石,仰起头,望向黑沉沉的、没有一丝光亮的天空。铅云低垂,仿佛要压垮整个世界,也压垮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。
“呵…呵呵…”压抑到极致的、带着浓浓自嘲和绝望的笑声,从楚夜干裂带血的嘴唇里溢出,在死寂的崖口寒风中,显得格外凄凉。
他摸索着,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、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破旧酒囊。这是他从家里唯一带出来的东西,里面装着最劣质的、能辣穿喉咙的烧刀子。他颤抖着拔掉塞子,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。
没有碗。他举起酒囊,对着那黑沉沉、仿佛凝固了万古冷漠的苍穹,狠狠地灌了一大口!
“咳!咳咳!”辛辣滚烫的劣酒如同烧红的刀子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,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,牵扯着全身的伤,疼得他蜷缩起身子,眼泪鼻涕都咳了出来。但那股灼烧感,却奇异地驱散了一丝浸透骨髓的寒意和绝望。
他抹了一把呛出来的眼泪,再次举起酒囊,这一次,不是对着天,而是对着那深不见底、翻滚着死亡雾气的黑风崖口,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,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、无处发泄的滔天愤怒和不甘,如同孤狼对月的悲嚎,质问着这无情的老天:
“贼老天!你睁开眼看看!!!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崖口回荡,瞬间就被呼啸的寒风吹散,显得那么渺小,那么无力。
“我楚夜!天生废骨,引气无门!我认了!我楚家败落,受人欺凌!我忍了!我娘病重,求药无门!我扛着!”
他猛地又灌了一大口酒,劣酒灼烧着喉咙,也灼烧着他的神经,让那压抑的愤怒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:
“可为什么?!为什么连条活路都不给?!为什么要把人往死里逼?!!”
酒囊被他狠狠砸在脚边的岩石上,劣酒四溅,如同他此刻崩裂的心!
“我到底做错了什么?!我娘又做错了什么?!她只是想活着!只是想看着我长大!这也有错吗?!!”
他指着那翻滚的毒雾深渊,状若疯魔,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扭曲变形:
“你告诉我!这黑风崖下,到底有没有活路?!有没有能救我娘的仙草?!有没有!!!”
回答他的,只有崖口呼啸而过的、更加凄厉的寒风,和那翻滚毒雾深处,隐约传来的、如同无数冤魂低泣的呜咽声。那声音,像是在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,嘲笑着他对这无情天道的质问。
楚夜颓然地靠回冰冷的巨石,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。愤怒过后,是更深的冰冷和绝望。他低下头,看着身边气若游丝、如同风中残烛的母亲,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他压垮。
他颤抖着手,再次拿起那摔瘪的酒囊,里面只剩下最后一点浑浊的酒底。他不再看天,不再看那令人绝望的深渊,只是对着那点残酒,声音低哑,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茫然,像是在问酒,又像是在问自己,更像是在问那沉默的、冰冷的老天:
“告诉我…我该怎么办…”
“我还能…怎么办…”
一滴滚烫的泪,混着嘴角的血丝,无声地滑落,滴入那浑浊的酒液中,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,随即被黑暗吞噬。
月隐星沉,寒风如刀。
少年独坐绝崖,以血泪为酒,问天无路,叩地无门。
唯有身后那翻滚的、如同巨兽之口的毒雾深渊,无声地回应着他绝望的独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