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
第四十一章 (第2/2页)王彪被押走,哈桑的仗义执言与佐藤刚介的惊险遭遇,如同投入沸油中的水滴,让全场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复杂。喝彩声渐渐平息,许多武者看向身边人的目光中,多了几分审视与警惕。这场汇聚八方风云的比武大会,甫一开始,便揭示出其表面热闹之下,潜藏着的规则、人性与不同文化理念的激烈碰撞。
赵崇义缓缓收回目光,胸口的伤处因方才的紧张而隐隐作痛。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各异的田正威、米紫龙与皇甫勇,心知这场大会,真是暗流涌动。哈桑那句“我们阿尔泰的子孙”虽可能带有其个人或部族的认知色彩,但也暗示着这些异邦武者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超越国别的认同。而王彪这样的败类,实在不值一提。
擂台上的比试暂告一段落,暂作休整,以让参赛者恢复体力,也让裁判与官员处理些杂务。时近正午,日头渐高,校场内的喧嚣虽未减,但许多人的腹中也开始咕咕作响。
米紫龙见赵崇义面色依旧苍白,皇甫勇也早已按捺不住左顾右盼,便对田正威和赵崇义道:“田爷,赵小哥,我去附近看看,寻些吃食来。”田正威点头:“有劳紫龙。”
米紫龙身形利落地挤出观礼棚,不多时便回转,对众人道:“旁边有家‘味香楼’,看着尚可。我已吩咐了掌柜,让他们做好直接送来。”
果然,不到两刻钟功夫,一个身影提着个硕大的竹篮,有些费力地穿过人群,朝着观礼棚这边寻来。来人是个青年男子,约莫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儒衫,头戴方巾,面皮白净,眉眼清秀,确是个读书人模样。只是他此刻额角见汗,神色间带着几分局促与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他走到棚前,小心地朝着田正威等人躬身行礼,声音清朗却不高:“几位客官,味香楼送餐。”
米紫龙示意他将篮子放下。书生蹲下身,从篮子里取出几个摞在一起的精致木制食盒,还有一小坛酒和几个酒碗。他动作麻利,却又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细致,将食盒一一揭开盖子,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米饭、几样时鲜小炒、一碟卤味,还有一盅显然是给伤者准备的清淡肉粥。饭菜香气顿时飘散开来。
“几位请慢用。”书生垂手立在一旁,等待吩咐。
赵崇义在穿越前也算熟知一些历史,知道宋代商业发达,市民生活丰富,但亲眼见到这般“外卖员”,且由一位明显是读书人打扮的青年送来,还是让他心中微感诧异。他不由多看了那书生两眼,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这位兄台,看打扮是位读书人?”
那书生微微一愣,似乎没想到这位受伤的客人会问这个,抬头看了赵崇义一眼,见他虽面色不佳但眼神温和,便低声答道:“回客官的话,晚生……确是读过几年书,只是……尚未取得功名。”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涩然。
赵崇义更奇:“既是读书人,怎的……做起这跑腿送饭的营生?”在他印象里,古代士人哪怕再穷困,也多以教书、抄书、卖字画为生,直接做这种“伙计”活计的,似乎并不常见,尤其是在这文风鼎盛、科举取士的宋朝。
书生闻言,头垂得更低了些,白皙的面皮微微泛红,沉默了片刻,才轻叹一声,声音更低:“世事维艰……家中……有些变故。需得赚些银钱,补贴用度,以谋生计。让客官见笑了。”话虽简短,却透着一股生活重压下的无奈与辛酸。
旁边的皇甫勇正抓起一个馒头大口咬着,闻言含糊道:“嘿!你一肚子学问,干这个岂不浪费?随便找个馆子坐馆,或是给哪个老爷当个西席(家庭教师),不都比这强?”
书生嘴角露出一丝苦笑,摇了摇头,却没有再解释,只是低声道:“几位客官先用饭吧,凉了就不好了。晚生在此等候,待诸位用完,收了食盒便回。”说罢,便退开两步,垂手静立,目光看向地面,不再多言。
赵崇义心中了然,知道其中必有难言之隐,或许涉及家道中落、人情冷暖,或是科举屡试不第后的现实所迫。他不再多问,只是心中对这位落魄却仍尽力维持着体面与勤勉的书生,生出一丝同情与感慨。这繁华的温州城,歌舞升平、擂台喧嚣之下,也有着无数为生计奔波、理想与现实碰撞的普通人。
几人不再多话,默默用餐。饭菜味道不错,显然是用了心的。
用餐完毕,书生上前,依旧沉默而仔细地将碗碟收回食盒,放入竹篮,又向几人行了一礼,提起沉重的篮子,转身慢慢挤入人群,那清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之中。
“也是个不易的。”田正威轻轻叹了一句,也不知是感叹那书生,还是感慨这世间百态。
擂台方向,铜锣声再次响起,司仪高声宣布下一轮比试即将开始。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吸引过去。校场重新被沸腾的声浪与昂扬的战意所充斥。然而,方才那送饭书生短暂出现所带来的,那一丝属于市井与文人的、略带清苦与无奈的现实气息,却如同投入江湖激流中的一粒微小石子,在赵崇义心中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,让他对这时代、对这看似热血激昂的武林盛会背后更广阔的社会图景,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。
比武继续,刀光剑影再起。但赵崇义的目光,偶尔会掠过那些喧嚣之外,掠过普通百姓的面孔,掠过这座城池的飞檐斗拱。他知道,真正的江湖,远不止擂台上的胜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