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
第四十四章 (第2/2页)田正威轻叹一声,拍了拍回到棚内的米紫龙的肩膀:“紫龙,不必挂怀。胜败乃兵家常事。”
米紫龙摇摇头,接过赵崇义递来的水碗,喝了一口,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和自嘲:“到底是老了。若是早几年,他那最后一钩,我未必躲不过。”
皇甫勇想说什么,却不知如何开口,只能重重地拍了拍米紫龙的背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赵崇义宽慰道:“米兄已尽力了。那黎文忠确实武艺不凡,输了也不丢人。”
米紫龙点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看着擂台上仍在接受同伴欢呼的黎文忠,又看了看台下那些垂头丧气的宋人面孔,眼神有些复杂。他输的不仅是一场比武,更是在无形中让那些交趾武士的狂言有了“印证”的由头。这份憋屈,比输掉比武本身更让他难受。
然而,此刻没有人注意到,在校场边缘一条街道的转角处,一座三层酒楼的临窗位置,一双阴鸷的眼睛正透过窗棂,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秦远文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员外衫,头上戴着宽檐斗笠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,却是与此前在天目山庄园中一模一样的阴冷。
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,那笑容阴森而诡异。
“有意思……真有意思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喧嚣的校场,精准地落在观礼棚中的赵崇义几人身上。他们正聚在一起,或低声交谈,或神情凝重,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落入了别人的视线。
秦远文盯着赵崇义看了良久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——有恨意,有忌惮,更多的是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。天目山庄园被焚,自己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,这份奇耻大辱,他岂能忘怀?
他轻轻放下酒杯,侧过头,对垂手立在一旁的贴身家丁低声道:“阿春。”
那家丁约莫二十多岁,面容普通,眼神却透着精明与狠辣。他立刻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老爷吩咐。”
秦远文没有回头,依旧望着校场的方向,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你带几个面生的弟兄,换上寻常百姓的衣裳,去那边……”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赵崇义等人所在的方向,“……给我好好地‘招呼’一下这几位朋友。”
阿春微微一愣,随即低声问:“老爷的意思是……直接动手?”
“蠢货。”秦远文冷哼一声,“大庭广众,官府的眼皮底下,动什么手?”他顿了顿,嘴角的阴笑更深了,“我要你去给我‘骚扰’他们。挤他们一下,撞他们一下,故意找茬吵几句嘴,让他们不得安生,但又不能真的动手落人口实。明白吗?”
阿春眼珠一转,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:“小的明白!就是给他们添堵,让他们心烦意乱,但又拿咱们没办法!”
“不错。”秦远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随即又叮嘱道,“记住,机灵点。若是官府的人来了,立刻散了,别被抓着把柄。我要看看……”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赵崇义,声音幽幽的,“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,在明处被折腾一番,还能不能那么舒坦地看比武。”
阿春躬身领命:“是,老爷放心,小的这就去办。”
他转身下楼,脚步轻快而无声,如同一只即将开始捕猎的猎犬。
秦远文重新端起酒杯,轻轻晃动着杯中残酒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赵崇义等人的身影。那笑容,愈发阴森,愈发可怖。
“赵崇义啊赵崇义……你以为毁了老夫的庄园,就能高枕无忧了?你以为在这温州城,老夫就拿你们没办法了?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老夫在这条道上混了几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咱们的账,慢慢算……”
窗外的喧哗依旧,擂台上新的比试已经开始。而一场无声的、阴险的骚扰,正悄然向赵崇义几人逼近。他们浑然不觉,远处的阴影中,一双阴鸷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切举动,如同盘旋的秃鹫,耐心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。
家丁阿春领了秦远文的吩咐,下楼后在巷子里召集了四五个面生的弟兄。这些人都是秦家在温州暗藏的外围人手,平日里扮作脚夫、商贩,混迹于市井之间,从不在人前显露与秦家的关联。阿春低声交代了几句,几人会意,各自散去准备。
约莫两刻钟后,校场边一家饭馆的后巷里,阿春和四个弟兄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衣裳,手里提着几个食盒,里面装的是残汤剩饭——当然,这些都是做样子用的道具。
“记住,装作送饭的伙计,从那边过去。”阿春朝赵崇义等人所在的观礼棚方向努了努嘴,“就说是给前面那桌客人送的,走急了没看清路。撞上去的时候,手里的东西都给我泼出去,泼得越多越好。泼完了立刻道歉,态度要好,要诚恳,别让他们抓住把柄动手。官府的人可在边上盯着呢。”
几个弟兄嘿嘿笑着点头,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。
此时,赵崇义几人正因为米紫龙的失利而心情低落,坐在观礼棚里低声说着话,注意力还在擂台上新开始的一场比试上。田正威起身去与几位相熟的商人寒暄,暂时不在棚内。
阿春四人提着食盒,佯装成送饭的伙计,有说有笑地从人群中穿行而来。他们的路线看似随意,却恰好要经过赵崇义等人座位的后方。那里空间本就狭窄,往来人众,稍有不慎便会碰撞。
近了,更近了。
阿春走在最前面,眼角余光牢牢锁定赵崇义的后背。就在经过他们身后半步的距离时,他突然脚下猛地一绊——当然,这是装出来的——整个人向前一个踉跄,口中惊呼:“哎呀!”
他手中的食盒脱手飞出,盒盖掀开,里面半桶油腻腻的残汤顿时倾泻而出,劈头盖脸地朝赵崇义、米紫龙和皇甫勇三人泼去!
几乎是同一瞬间,另外三个“伙计”也仿佛被阿春撞到一般,纷纷失去平衡,手里的汤碗、菜碟一股脑儿朝着三人招呼过去!
一大片混杂着剩菜叶的汤水,兜头盖脸地浇在了三人身上!赵崇义只觉得头脸一凉,一股刺鼻的油味直冲鼻腔,低头一看,原本干净的衣衫上已是一片油汤,汤水正滴滴答答往下淌。米紫龙半边身子湿透,发髻上还挂着一片烂菜叶。皇甫勇也很惨,一碗不知什么来路的酸辣汤几乎全扣在他胸前,顺着浓密的虬髯往下流,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。
“走路不看吗!”
皇甫勇腾地站起,虎目圆睁,额角青筋暴跳,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握成铁拳,就要朝那几个“伙计”砸去!他本就因米紫龙输阵而憋着火,此刻被泼了一身油汤,哪能不暴怒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