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
第四十五章 (第2/2页)他走到那小偷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摁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贼人,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愤怒,有鄙夷,有感恩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屈辱。白天在擂台上,他带着一腔怨愤与汉人交手;此刻帮他的,却是另一个素不相识的汉人。
“东西可还在?”赵崇义问道。
龙无乐低头又仔细检查了布包一遍,里面也就几两碎银和几件随身衣物。他脸色稍缓,点了点头:“还在……都在。”他抬起头看向赵崇义,眼中的冷意淡了几分,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激,“多谢……你。”
赵崇义摆摆手,又朝佐藤和朴二人抱拳道:“若非二位及时拦住,这贼人就跑了。在下赵崇义,今日之事,多谢了。”
佐藤刚介微微颔首,简短道:“佐藤刚介。”顿了顿,又用生硬的汉语补充,“小偷,人人……可恨。”
朴永哲也抱拳回礼:“朴永哲。举手之劳……不必多礼。”
四个来自不同地区的人,因为一场意外的小插曲,在这温州的深夜街巷里,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相遇了。被摁在地上的小偷仍在挣扎,周围渐渐聚拢了几个看热闹的路人。昏黄的灯光洒在四人身上,映出他们各异的面容与服饰——苗族的靛蓝绣纹,日本的月代头和阵羽织,高丽的素白武服与黑笠,以及赵崇义那一身宋人常见的青布衣衫。
赵崇义看着眼前这三张面孔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触。白天在擂台上,他们是对手,甚至带着各自族群的历史恩怨;此刻在这昏暗的巷子里,他们却因为共同面对一个小偷,而有了这片刻的、超越界限的默契。这世间的是非善恶,有时比族群的界限更加分明。
“这人怎么处置?”朴永哲问道。
赵崇义看了看四周,道:“前面不远就有巡夜的更夫,把他交过去便是。温州的治安,自有官府管束。”
佐藤刚介点点头,和朴永哲一起将那不断求饶的小偷拎了起来。四人押着贼人,穿过几条街巷,果然遇到一队巡夜的兵卒。简单说明情况后,兵卒们将那人锁走,对四人道了声辛苦。
夜色渐深,四人押送完小偷,站在巷口一时不知该散还是该留。龙无乐沉默了片刻,忽然抬起头,用生硬的汉语道:“几位……若是不嫌弃,我请你们……喝一杯。”
他说话时目光在赵崇义、佐藤刚介、朴永哲三人脸上扫过,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,又似乎怕被拒绝。
赵崇义微微一怔,随即笑道:“好啊,正好也渴了。”
佐藤刚介和朴永哲对视一眼,也点了点头。于是四人沿着街道走了不远,来到一个还在营业的露天小摊前。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,几张简陋的木桌竹椅,几盏昏黄的油灯,虽不讲究,却透着市井的烟火气。
“几位客官,要点什么?”老汉热情地招呼。
“来一壶酒,再随便切点小菜。”赵崇义道。
老汉应了一声,很快端上一壶微温的米酒,一碟盐水花生,一碟卤豆干,还有一小盘酱牛肉。四人围坐在小小的方桌前,夜风微凉,酒香淡淡,一时都有些沉默。
龙无乐率先端起酒碗,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,郑重道:“白天……擂台上,我……有眼无珠。你们……帮我抓贼,我……多谢。”他汉语说得磕磕绊绊,但那份诚意却明明白白。
赵崇义端起碗与他碰了一下:“言重了,举手之劳,不必挂怀。”
佐藤刚介也端起碗,用生硬的汉语道:“小偷,人人……可恨。帮,应该的。”说完一饮而尽。
朴永哲爽快地喝了一大口,笑道:“在异乡,遇到……就是缘分。来,喝!”
几碗酒下肚,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四人虽然语言不通,但借着手势和简单的汉语,倒也聊得热闹。赵崇义看见龙无乐提到寨子里的族人被官府挤压得喘不过气时,眼中依旧有恨意,但比白天在擂台上已经淡了许多。
佐藤刚介也说起了自己的经历。他是九州岛的武士,乘船渡海来到大宋,是想见识一下这个传闻中的“天朝上国”的武艺与风土。他说起家乡时,语气里带着几分惆怅,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。
朴永哲则来自高丽开京,家中世代习武,此次来大宋一是为了参加比武大会,二是想寻访名师,精进武艺。他性格豪爽,酒量也大,几碗下肚依旧面不改色。
赵崇义简单说了自己是文成县的药农,因缘际会来到温州,来此游历一番。
酒过三巡,龙无乐忽然放下酒碗,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片青翠的树叶,形状细长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“我……给你们吹个曲子。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这是我们苗寨的……祖传艺术。”
三人都来了兴趣,纷纷鼓掌。
龙无乐将树叶轻轻贴在唇边,深吸一口气,随即
一缕悠扬的乐声飘然而起。
那声音清亮而柔美,像是山间的溪流,又像是林间的鸟鸣,带着一种质朴而深邃的韵味。曲调起伏婉转,时而高亢,时而低回,仿佛在诉说着苗寨的山山水水,诉说着族人的喜怒哀乐,诉说着千年不变的乡愁与守望。
赵崇义静静地听着,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。他想起了浮空山上的药田,想起了生养他的土地。音乐这东西,真奇妙啊,不需要语言,却能直抵人心最柔软的地方。
佐藤刚介闭着眼睛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似乎在跟着节奏打着拍子。朴永哲则一动不动,目光望着远处的夜空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一曲终了,余音袅袅。
三人愣了片刻,随即热烈地鼓起掌来。皇甫勇要是在场,怕是巴掌都要拍红了。
就在这时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。四人抬头望去,只见瓯江方向,夜空中骤然绽放出绚烂的光芒!
“砰砰砰——”
一朵朵烟花腾空而起,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炸裂开来,化作千丝万缕的金色、红色、紫色、绿色的流光,如菊花绽放,如瀑布倾泻,如星辰坠落。一簇接着一簇,照亮了半个温州城的夜空,也映在四人仰起的脸上,眸中倒映着璀璨的光芒。
“好美……”朴永哲喃喃道。
佐藤刚介也看得入神,用日语低声赞叹了一句。
龙无乐望着那漫天的烟火,眼中那层常年不散的阴霾似乎也被这光芒驱散了些许。他的嘴唇微微翕动,不知是在默念着什么。
赵崇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。这就是大宋,这就是他穿越而来的这个时代。繁华如斯,璀璨如斯,既有擂台上的恩怨情仇,也有市井间的烟火温情,更有这瓯江畔的盛世花火。秦远文的帮派固然可恨,但这片土地上,还有不少值得留恋的东西。
“大宋……真繁华啊。”龙无乐忽然轻声说道,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有羡慕,有向往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寞。
赵崇义转头看着他,温声道:“龙兄,你们武冈军的山,也一定很美吧。有机会,我倒想去看看。”
龙无乐微微一怔,随即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好!你来……我请你喝苗寨的酒,听苗寨的歌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赵崇义伸出手。
龙无乐愣了一下,然后也伸出手,两只手握在一起,粗糙而有力。
烟花还在继续,一朵朵,一簇簇,将这温州的夜色装点得如梦如幻。四人一边喝着酒,一边欣赏着这难得的美景,偶尔交谈几句,更多时候是静静地望着天空,任由那璀璨的光芒照亮各自。
不知过了多久,烟花渐渐稀疏,最终归于沉寂。夜更深了,街上已经空荡荡的,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还在夜风中摇曳。
摊主老汉开始收拾桌椅,打着哈欠。四人这才惊觉已喝到深夜,连忙起身结账。龙无乐抢着要付钱,被赵崇义按住:“你逃离家乡,远道而来,钱我出了吧。”
龙无乐拗不过,只好应了。
出了小摊,四人在路口站定,互相抱拳道别。
“后会有期。”赵崇义道。
“后会有期。”佐藤刚介与朴永哲用生硬的汉语说道。
龙无乐点点头,看着赵崇义,然后转身大步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赵崇义站在原地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心中五味杂陈。今晚这场意外的相遇,这段简陋的小摊酒会,那曲悠扬的叶笛,那场绚烂的烟火,让他看到了苗人龙无乐的另一面——不再是擂台上那个满眼恨意的战士,而是一个会思念家乡、会吹奏祖传曲调、会为异乡的繁华而感慨的普通人。
夜风拂过,带着一丝凉意,也带着瓯江的水汽。赵崇义裹紧外衣,转身朝客栈的方向走去。身后,温州的夜色依旧温柔,灯火阑珊处,仿佛还能听见那缕悠扬的叶笛声,在山水的远方,在心的深处,轻轻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