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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7章 一条肉干一颗头,满墙灵位一碗酒

第177章 一条肉干一颗头,满墙灵位一碗酒 (第2/2页)

陈玄在那一瞬间,清楚地看到了老太妃抚过肉干的手指尖,极其轻微地——颤了一下。
  
  那一下颤动如此细微,如此短暂,如此竭力地想要被人忽略。
  
  它像一根细细的银针,无声无息地刺穿了忠烈堂里所有的肃穆、所有的庄重、所有老太妃用几十年铁血意志铸就的坚硬外壳——露出了外壳底下那颗已经碎成了齑粉、却还在固执跳动的老人心脏。
  
  那是一个送走了丈夫、送走了儿子、送走了八个孙子的七旬老人,在无数次午夜梦回时,一个人坐在这忠烈堂里,抱着那盘再也没有人会送回来的肉干,对着满墙的灵位,无声地哭过之后——白天用最后的尊严和意志强行压下去的——
  
  心碎。
  
  厅堂角落里,韩月的身形如铁铸般挺立。
  
  她的面容一如既往地冰冷,那双眸子,此刻却微微偏开了半寸——没有看那盘肉干,也没有看老太妃的手。
  
  她在看灵位。
  
  看墙上那块写着“萧家六子萧骥”的灵位。
  
  那是她丈夫的名字。
  
 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。但陈玄余光扫过去时,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右手——那只常年拉弓的手,五指死死攥成了拳。
  
  攥得指节泛白。
  
  攥得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鼓胀。
  
  那只拳头微微发颤,抖动的幅度极其细微,和老太妃指尖那一下颤动如出一辙——都是拼了命想藏住,却终究藏不住的东西。
  
  陈玄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  
  不是拳头,不是锤子,是比拳头和锤子都更重的东西——是这间屋子里两个女人,一老一少,一个坐着、一个站着,用截然不同的方式,死死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同一种痛。
  
  陈玄缓缓的从盘中拿起了一条肉干。
  
  动作很慢,很郑重。
  
  他将它放进嘴里。
  
  用力咬了下去。
  
  那肉干硬得像在啃一截风干了几十年的老树根,嚼了十几下才勉强撕下一小块。
  
  每一下都需要动用整个下颌的全部力气,颞颌关节被迫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
  
  肉质粗糙,几乎没有任何调味,只有咸得发苦的粗盐味和一股陈年老马肉特有的腥膻——那腥膻味道很老,老到好像那匹马死了很多年,那股死气早已渗入了肉的每一根纤维,是怎么用盐腌都去不掉的陈腐。
  
  他嚼着那块肉干,慢慢地嚼,慢慢地咽。
  
  他咽喉被粗糙的肉丝刮得生疼,像是有一只长满了倒刺的手从嗓子眼里往下拽。
  
 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  
  他把那条肉干吃完了。
  
  一点渣滓都没剩。
  
  吃完之后,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面灵位墙。
  
  好一阵子没有说话。
  
  那盘子里还剩着许多条肉干。排列得依然整整齐齐。缺了一条的位置像是一排牙齿里拔掉了一颗,留下了一个小小的、空洞的豁口。
  
  那个豁口对着陈玄。像是在问他——
  
  你尝到了什么?
  
  陈玄什么也没有回答。
  
  他不需要回答。因为他知道,这个问题的答案,不在他的舌头上,而在他的骨头里。
  
  洗不掉。去不了。
  
  他也不想去掉。
  
  老太妃没有再说话。
  
  她亲自拿起桌上那只军用皮囊水壶。
  
  皮囊不大,牛皮的。皮面磨得发亮,好几处地方都打了补丁,补丁的针脚粗大结实,一看就是行军途中拿缝甲片的粗针临时缝补的。壶嘴的铜扣上泛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,那铜锈的颜色不匀,深浅交错——是被太多双不同的手拧开过、合上过之后留下的痕迹。
  
  她拔开木塞子。
  
  “轰——!”
  
  一股辛辣刺鼻的烈酒气味,在木塞拔出的那一瞬间,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,轰然冲出了狭窄的壶嘴!
  
  这不是陈年佳酿的醇香。那种香是勾人回味的,是文人墨客在亭台楼阁里把玩品鉴的。
  
  眼前这个气味是直冲的,是野蛮的。冲眼,冲鼻,冲进肺腑里就是一团烈火——不留余地,也不讲半点温柔。
  
  像一个浑身带着血腥味的粗汉子一脚踹开了门。
  
  老太妃将陈玄面前的粗陶碗斟满。
  
  酒色清亮,却带着一股灼热的白气,碗口蒸腾着肉眼可见的雾气,像是一团被困在碗底的烈焰正在挣扎着要冲出来,不甘心被这只粗陶碗困住。
  
  酒液入碗的声音很轻。但那声“咕噜咕噜”在死寂的忠烈堂里,像一面战鼓在擂。
  
  老太妃放下皮囊,抬起那双浑浊却依然藏着利刃的目光,静静地看着陈玄。
  
  “陈大人,这第三道,是我萧家敬您的一碗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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