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归渊
第七章 归渊 (第2/2页)“魔神不是天生的恶。魔神是被你们这些所谓的神仙,一步一步逼成恶的。”
凤知微愣住了。
墟看着她愣住的样子,忽然又笑了:“怎么?不信?那你告诉我,你守了三千年的荒渊,镇压的这些魔物,你知道它们是从哪儿来的吗?”
凤知微张了张嘴,想说“典籍上写着是上古魔神陨落后的怨气所化”,可话到嘴边,她忽然想起那只求死的魔物。
那双浑浊却感激的眼睛。
那句“杀了我”。
“它们……”她声音发涩,“它们原本是人?”
墟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。
凤知微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那只魔物,”她喉咙发紧,“三天前我在深渊底部遇见的那只,一直用头撞封印的……它原本是什么人?”
墟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一个散修。三千年前被仇家陷害,全家被杀,他自己被生生炼成魔物。他拼着最后一口气保留了一丝灵智,三千年来每天都在冲击封印,不是为了出去杀戮,是为了求我——或者求你——杀了他。”
凤知微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她想起自己挥剑斩下那只魔物头颅的那一刻。它临死前看着她的眼神,她当时以为是感激,现在才明白——
那不是感激。
那是解脱。
“你们守渊的人,杀的那些魔物,有多少是原本无辜的人?”墟看着她,声音很轻,“你杀的那些,有多少是和你一样——无父无母、无亲无故、被人抛弃、无处可去的人?”
凤知微踉跄后退一步。
她杀了多少魔物?
不计其数。
三千年来,她每一天都在杀。一剑一个,从不手软,从不犹豫,从不问为什么。因为典籍上写着,因为师父说过,因为它们是魔物,天生就是恶,见之必杀。
可如果典籍是错的呢?
如果师父说的不对呢?
如果那些魔物里,有的是像她一样——被人抛弃、无处可去、只能在这深渊里等死的人呢?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。
墟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不忍。
“好了。”她语气忽然软下来,“不问你了。今天问得够多了。”
她抬手,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,那符化作点点光芒,落在凤知微身上。
凤知微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体内,那些碎裂的骨头竟然没那么疼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一点小玩意儿。”墟收回手,“止疼的。别指望太多,治不了你的骨头。只是让你今晚能睡个好觉。”
凤知微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墟歪了歪头,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可能因为你像我。”
“像你?”
“像以前的你。”墟笑了笑,“又傻又倔,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。我看着就想起自己,怪可怜的。”
凤知微没有说话。
墟转身,朝深渊走去。走出几步,她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凤知微一眼。
“丫头,你那根最后没裂的骨头,知道是哪一根吗?”
凤知微怔住。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全身二百零六根仙骨裂了二百零五根,还剩一根。可她从未想过,剩下的是哪一根。
墟看着她愣住的样子,笑了。
“好好想想。想明白了,也许就知道该怎么选了。”
她纵身跃下深渊,消失在黑暗中。
凤知微站在原地,很久很久。
罡风吹起她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,那里是她全身最后一根完整的骨头所在的位置。
是心口的那一根。
八千年来,支撑着她最后一口气的那一根。
她忽然想起八千年前,她刚拜入他门下时,他给她讲过仙骨的奥秘。他说,心口那一根叫“本心骨”,是仙者最后的防线。这根骨头不断,人就还有救;这根骨头断了,神仙也救不回来。
她的本心骨还完整。
可她的心,已经不知道丢在哪里了。
凤知微站在荒渊边缘,望着下方那片翻涌的黑暗,第一次认认真真地问自己——
如果她不是白止的徒弟,她是谁?
如果她不用守荒渊,她能去哪儿?
如果她从现在开始,只为自己活,她能活成什么样?
没有答案。
可奇怪的是,问出这些问题之后,她胸口那个位置,好像没那么疼了。
远处,深渊底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墟靠在岩石上,望着上方那道孤零零的身影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傻丫头。”她喃喃道,“本心骨没断有什么用?你得知道自己的心是什么才行啊。”
她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黑暗中,魔物低沉的嘶吼声此起彼伏,像是无数亡魂在哭诉。
可这一次,凤知微听着那些声音,不再觉得只是单纯的“魔物嘶吼”。
她听见了别的东西。
像是有人在喊——
“救我。”
又像是——
“杀了我。”
她站在深渊边缘,一直站到天亮——虽然荒渊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天亮。
当第一缕外界透进来的微光照在她脸上时,她终于动了。
她低头,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洛神“赏赐”的那颗续骨丹,她一直没吃。
她看着那颗丹药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一抛。
丹药坠入深渊,瞬间被黑气吞没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凤知微转身,朝深渊走去。
她要去看看,那深渊底下,到底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