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外桃源 山里桃源
世外桃源 山里桃源 (第2/2页)“远得多。”
“比县城呢?”
“也远得多。”
陆平安倒吸一口凉气。在他小小的认知里,镇上已经是天边那么远的地方了,县城更是只存在于大人交谈中的传说。比县城还远得多的地方,那得是多远?
“那您为什么要来咱们村啊?”
陆庸没有回答。
月光下,他的背影似乎又寂寥了几分。
陆平安识趣地没有再问。他虽然年纪小,但也知道有些事父亲不愿意说。比如为什么别人都有娘亲他没有,比如为什么父亲从来不提老家的事,比如为什么每年除夕父亲都会一个人坐在屋顶喝酒,喝到很晚很晚。
父子俩一前一后,穿过村口的老槐树,沿着石阶往上走。陆家的竹楼建在半山腰,是村里最高的地方。当初陆庸选这里,说是清静,也方便看顾山下的村子。
推开竹篱笆门,院子里晾着几件白天洗过的衣裳,随风轻轻摆动。陆平安一屁股坐在竹楼前的草地上,仰头看天。
今晚的月色真好。
月亮又大又圆,像一面白玉盘子挂在天上。星星也很多,密密麻麻铺满夜空,有些亮有些暗,有些挤在一起有些孤零零的。
少年清澈的眼眸盯着那轮明月,看着看着,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月桂树,看到了树下那只玉兔,正拿着斧子一下一下地砍着万年砍之不断的巨树。
“爹,月亮上真的有玉兔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嫦娥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大家都说月亮上有?”
陆庸的声音从竹楼里传来:“因为人总想把美好的东西,放在够不着的地方。”
陆平安没太听懂。但他看着月亮,嘴角渐渐晕开一丝傻笑。
月亮真好看。星星真好看。晚风真舒服。
要是娘也在,一起看就好了。
他想着想着,眼皮越来越重,竟就这么躺在草地上睡了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竹楼的门轻轻推开。
陆庸走出来,看着横躺在草地上的儿子,摇头苦笑。这孩子,从小就这样,玩累了倒头就睡,也不管是在哪儿。
他走过去,俯身轻轻抱起陆平安。少年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,嘟囔了一句什么,脑袋往父亲怀里拱了拱,又沉沉睡去。
陆庸抱着儿子走进竹楼,把他放到床上,盖好薄被。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在少年安详的睡脸上。
他站在床边,静静看了一会儿。
良久,伸出手,轻轻拂过儿子的额头。
“平安。”他低低唤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然后转身,走出竹楼。
片刻之后,陆庸已是坐在屋顶,提着一坛老酒,向着明月,遥遥一敬。
这些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每逢月圆之夜,都会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。不为什么,就是想喝。
深吸一口气。
自嘲一笑。
仰头,痛饮!
酒是村里人自己酿的米酒,寡淡,微甜,没什么酒劲。可他一坛一坛地喝,竟也能喝出几分醉意来。
山下传来几声犬吠,随即又安静下去。湖里有鱼儿跃起,扑通一声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,惊碎了水中的月影。夏夜的蛙声虫鸣此起彼伏,像是天地间永恒的合唱。
凉风渐起。
吹起了他的衣角,吹起了他鬓角缕缕夹杂灰白的发丝。
他就那么坐着,一口一口地喝酒,一言不发。
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,落在山影之外的夜空里。
那目光太远,远得不像是在看什么眼前的东西。
手中的酒坛空了。
他又开了一坛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在他脚边投下一道沉默的影子。
他就这样喝着,看着,沉默着。
直到夜风渐凉,直到月过中天。
不知什么时候,山下传来一声鸡啼。
陆庸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坛,还剩小半。
他把酒坛放在屋顶的瓦片上,站起身。
明天,又该给那些孩子上课了。
《三字经》讲到哪儿了?
人之初,性本善。
性相近,习相远。
苟不教,性乃迁。
教之道,贵以专——
“爹!”
竹楼里突然传来一声喊。
陆庸低头看去,只见陆平安迷迷糊糊地从窗户探出脑袋:“您怎么又坐屋顶上?下来睡觉啊,明天还要早起呢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陆庸应了一声。
他弯腰拿起那还剩小半的酒坛,仰头把最后一口喝完。
然后跃下屋顶,走进竹楼。
夜色渐深。
蛙声虫鸣依旧。
月光静静地照着,照着这个小小的村落,照着这间小小的竹楼,照着楼里相依为命的父子二人。
桃源村,一夜无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