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健康恐怖主义(2)
第十七章 健康恐怖主义(2) (第2/2页)女人盯着凭证看了好几秒,又看向食盒,最后目光落在柏溪柯脸上。她眼中的警惕缓缓退去,换上一种混杂着惊讶、感激和更深的疲惫的神情。
她点了点头,快速解下安全链,将门开大一些,伸出一只手。
柏溪柯将食盒上面用记号笔写了“已评估,安全,加热即可”的一张便签纸递给她,同时用自己的手机扫描了她门框上同样有的一个住户专属二维码,完成了分享接收的电子确认。
女人接过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用口型说了“谢谢”,然后迅速关上了门。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。
回到1704,柏溪柯心里有种奇特的感受。
分享行为本身微不足道,但在层层评估、监控、风险自负的规则框架下,这一点点越出纯粹自保的举动,竟带来一丝微弱的、与人联结的实感。
这举动同样被系统记录,或许会增加一点“行为评估”中“社区互助倾向”的正面分数——在这座城市,善意也可能被量化、纳入管理。
傍晚,雨势稍歇,但风依然很大。
手机收到一条推送,是陶艺手工室有一个临时空位,开放时间就在一小时后。
他之前从未预约过,此刻忽然动了念头。完成日常健康任务后,他再次出门。
陶艺室在B栋一层,需要穿过有顶棚的连廊。
风雨被隔绝在外,但连廊里依然能听到鬼哭狼嚎般的风声。陶艺室不大,只有六个操作位,此时已有四个人。空气里有陶土湿润的气息和机器低鸣。每
个人面前都有一个简单的拉坯机或操作台,提供定量的、已经预处理过的白色陶泥和一些基础工具。室内一角有摄像头缓缓转动。
管理员是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,检查了每个人的预约码和健康评级后,便坐在门口的桌子后,不再说话。
柏溪柯分到一小块陶泥和一个慢速转盘。
他并不擅长这个,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感受着陶泥凉而滑腻的触感,试图将它拢成某种形状。思绪却有些飘散。
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,正极其专注地、用颤抖的手捏着一只小小的、似乎想做成茶杯的东西。对面一对看起来像姐妹的年轻女子,低声交流着如何修整坯体边缘。
在这里,沉默是主旋律,但手指与陶泥的接触,专注的眼神,偶尔极轻的工具刮擦声,构成了一种奇异的、缓慢流动的静谧。
没有言语交流的压力,却又因共同的、被允许的“创作”行为,而产生一种淡淡的、同处一室的平和感。
这或许就是“健康互动与舒缓空间”设计的初衷——在绝对控制下,提供一点点无害的、消耗精力的出口。
离开陶艺室时,他在走廊遇到了1703的那个年轻母亲。
她抱着孩子,正要回房间。两人目光接触,她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,眼神里比下午多了一丝很淡的暖意。
是个难得的、风停雨住的阴天。
下午,他去了社区图书馆。图书馆同样不大,书架分类严格,书籍种类稀少,多是健康养生、职业技能培训、城市规章解读,以及一些经过筛选的、内容绝对“积极向上”或无害的文艺小说。
他在一个偏僻角落,找到了一本纸张发脆的、关于无垠城市早期市政规划的旧书,里面有些模糊的示意图,提到了城市扩张初期对“地质不稳定区”的规避,但语焉不详。他借阅了这本书。
在图书馆的阅读区,他看到了那个曾有一面之缘的、制作陶杯的老人,正戴着老花镜,极其认真地阅读一本厚厚的《城市能源管理守则》
还有另外两三个人,各自占据一张桌子,安静地看着面前的书或平板。
第七天,系统发布了一个“益智社交挑战”:在玩具店完成一场双人策略棋盘游戏,并达到一定回合数。奖励积分尚可。
柏溪柯预约了。
玩具店更像一个放置了数张固定小桌的游戏室。
提供的游戏都是最基础的跳棋、飞行棋、某种简化版的策略战棋,塑料材质,边缘圆润,每天消毒。他的对手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、身材瘦削、代号“齿轮”的年轻男人。
论坛上偶尔见过他发言,语气总是很谨慎。
两人在管理员的注视下,在指定的桌子旁坐下。中间隔着棋盘。没有握手,没有寒暄,只是互相点了点头,确认了游戏简化战棋和规则。
游戏开始。
移动棋子,计算步数,简单的攻防。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任何语言交流,只有棋子落在塑料棋盘上的轻微“嗒嗒”声,和偶尔的手指停顿。但通过棋路。
柏溪柯能感觉到对方思路清晰,甚至带点与他外表不符的、隐藏着的攻击性。“齿轮”下棋很认真,每一步都深思熟虑,眼神专注。
棋至中局,柏溪柯一次巧妙的布局,吃掉了对方一个关键棋子。“齿轮”抬起头,看了柏溪柯一眼,那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、类似欣赏或棋逢对手的亮光,但瞬间就收敛了,只是微微抿了抿嘴,继续思考下一步。
游戏最终以柏溪柯微弱优势获胜。系统判定挑战完成,积分到账。
两人几乎同时起身,再次互相点了点头。“齿轮”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快速说了两个字:“不错。”然后便转身离开了玩具店,步伐很快。
这几乎是在监控下,所能进行的、最“深入”的一次交流了。通过规则明确的游戏,通过棋子的移动,通过那个瞬间的眼神和两个字。
在这座将一切“不必要”人际互动视为潜在风险的城市里,这样的接触,已是极限。
回到1704,柏溪柯服下当天的药片。
窗外,阴云再次堆积。
他已经走遍了那几个被允许的“舒缓空间”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