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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1章 野战炮

第411章 野战炮 (第2/2页)

“八个月?”
  
  刘靖的眉头拧了起来:“这般久?”
  
  任逑苦笑着解释。
  
  “节帅容禀。虽说这炮只有三尺长,可锻造的工序比铸造还要繁琐十倍。”
  
  他走到炮身旁边,用手指沿着炮壁比划。
  
  “整门炮全靠铁匠人力一锤一锤地敲打成型。从粗坯到精修,中间需要反复回火十几遍。每一遍的火候都有讲究。”
  
  “温度高了,铁质会变脆;温度低了,锻不密实。”
  
  “快不得,也慢不得。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池,便是前功尽弃。”
  
  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沉重了几分。
  
  “节帅也知道,这八个月里并非一帆风顺。”
  
  刘靖看了他一眼:“废了几门?”
  
  任逑咽了口唾沫。
  
  “废了四门。”
  
  他低下头,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提起的事。
  
  “第一门……是回火时炉温控制失当,整门炮从中间裂成了两瓣。第二门和第三门是合缝出了问题,试射时炸膛。”
  
 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  
  “伤了三个匠人。一个当场没了左手,另外两个被崩飞的铁片削伤了脸。”
  
 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。
  
  刘靖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  
  “那三个匠人……现在如何?”
  
  “断手的那个,下官给安排到了库房管账,饷钱照发不减。另外两个伤好了,自己又回炉子前了。”
  
  任逑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  
  “他们说……节帅交代的活儿还没干完,不能歇着。”
  
  刘靖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  
  他再次问道:“秋收之前,可再锻造几门?”
  
  任逑在心里盘算了一番,同时悄悄观察刘靖的神色。
  
  他太了解这位节帅了。
  
  看上去和颜悦色,可心里的标准高得吓人。
  
  你说出来的数字若是不合他的意,虽不至于降罪,可那一双眼睛盯着你的时候,压力比挨一顿板子还难受。
  
  他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  
  “回节帅……最多两门。”
  
  唉。
  
  听到这个数字,刘靖暗自叹了口气。
  
  果然。
  
  工业水平还是太落后了。
  
  想在伐楚之前大规模列装野战炮,显然是痴人说梦。
  
  而且一门炮开一发要清膛、装药、填弹、点火,前前后后少说半炷香的功夫。
  
  战场上瞬息万变,半炷香够对面的骑兵冲过来把你踹翻三个来回了。
  
  所以火炮目前依然只能作为“开场雷”。
  
  第一波打出声势,震慑敌胆,后续还得靠陌刀手和步卒去拼命。
  
  不过。
  
  刘靖转头望了一眼那面被打成筛子的夯土墙。
  
  嘴角又牵了起来。
  
  能造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。
  
  马殷那帮人,连火药是什么东西都还没搞明白呢。
  
  不过话说回来,这些炮该怎么分配?
  
  三路大军:康博与庞观的北路军直指岳州,庄三儿的西路军直插潭州,季仲的南路军封锁退路。
  
  北路和西路是主攻方向,火炮必须集中在这两路。
  
  南路以封堵为主,给一两门铜炮镇场子就够了。
  
  问题是,湖南是山地。
  
  从赣西翻越罗霄山脉进入湘东,一路上都是崎岖的山间古道。
  
  这门野战炮虽然比铜炮轻了七八倍,可七百八十斤搁在平地上两三个壮汉拉着走没问题,到了陡坡窄路上呢?
  
  轮子有个屁用。
  
  刘靖蹲下身,再次端详了一番炮架。
  
  “这个炮架。”
  
  他指了指那两只包铁的轮子:“能不能拆卸?”
  
  任逑凑过来看了看:“铁箍是活扣的,拆卸不难。可拆了之后,七百八十斤的铁家伙,怎么搬?”
  
  “不用搬。驮。”
  
  刘靖站起身,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。
  
  “把炮身从架子上卸下来,分成两段驮在骡马背上。炮架另拆,轮子另拆,药包弹药分装。到了山口再临时组装。”
  
  他顿了顿,算了算重量。
  
  “炮身五百来斤,分两匹骡马驮。炮架加轮子不到三百斤,再用一匹骡马。三匹骡子,便可翻山越岭。”
  
  任逑眼睛一亮:“这法子倒是可行!只是……组装时间怕是不短。炮身与炮架的卡榫对接,没有一炷香的功夫下不来。”
  
  “一炷香够了。”
  
  刘靖说:“到了山口先架炮,等步卒列好阵再开火。反正第一炮只求声势,不求精准。”
  
  他看着任逑。
  
  “回去之后,把这套拆装流程定下来。画成图样,写清步骤。每一步都要标注时间和人手。”
  
  “几个人拆,几个人装,几个人扛弹药,几个人牵骡子。”
  
  “然后找一队牙兵,按这套流程反复操练。练到半炷香之内能完成拆装,才算合格。”
  
  刘靖看着眼前这尊黝黑的野战炮,深知以当下的工艺水平,能造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。
  
  至于数量……
  
  想到这里,他重新露出了笑意。
  
  积少成多嘛。
  
  慢慢来。
  
  刘靖收回思绪,扬声道:“任逑。”
  
  “下官在!”
  
  “你和军器监的弟兄们这八个月辛苦了。”
  
  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。
  
  “传我的令,参与锻造这门野战炮的所有匠人,每人赏钱十贯、绢三匹。领头的大匠,另赏粮十石。受伤的那三个,再加倍。”
  
  任逑大喜,连忙拱手。
  
  “多谢节帅!弟兄们知道了,定当更加用心!”
  
  他转过身,朝校场边上候着的那群匠人高声喊道。
  
  “节帅有赏!每人赏钱十贯、绢三匹!领头的大匠额外赏粮十石!受伤的弟兄加倍!”
  
  匠人们先是一愣,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  
  “谢节帅!”
  
  此起彼伏的感激声在校场上回荡。
  
  钱十贯、绢三匹。搁别处,够一个五口之家舒舒服服过上大半年。
  
  在这个人命贱如草的乱世,能遇上一个舍得拿真金白银赏赐匠人的主公,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几个。
  
  赏赐完毕,刘靖又在校场上转了几圈,反复端详那尊野战炮。
  
  他蹲下身子,用手指沿着炮口内壁慢慢摸了一遍。
  
  指腹划过锻打留下的细密纹路,微微粗粝,却均匀扎实,没有明显的凹坑与裂隙。
  
  锻造法确实比铸造法结实。
  
  可锻造法的毛病也摆在那儿。
  
  慢。
  
  全靠铁匠一锤一锤地敲,敲完了回火,回完了再敲,反反复复,八个月才出一门。
  
  这要是搁在后世,随便一台蒸汽锻锤,半天就能干完的活儿。
  
  可眼下……
  
  连个像样的蒸汽机都造不出来,更别提锻锤了。
  
  水力倒是有现成的,西山火药坊那边,妙夙已经用上了水力碾磨。
  
  可水力驱动的碾子跟锻锤完全是两回事。
  
  碾磨药料只需要匀速慢转,力道不求大,求的是稳当。
  
  锻锤却恰恰相反,要的是猛而准的冲击力,还得控制落点与频次。
  
  以现有的工艺水平,想造水力锻锤,除非先解决凸轮与传动的问题。凸轮的原理他当然清楚。
  
  前世大学里为了拿创新学分,曾和室友熬了几个通宵死磕机械设计大赛。
  
  那些基本概念,早就连同熬夜掉的头发一起,死死刻在脑子里了。
  
  眼下问题出在材料上。
  
  凸轮与传动轴承受的反复冲击极大,普通的木头和生铁撑不住,用不了几下就得崩裂。
  
  得用弹性好、硬度高的钢材来做关键部件。
  
  而他手头最好的钢,也不过是高炉出的灌钢。
  
  虽然比市面上的镔铁强了不少,可离后世的弹簧钢差着十万八千里。
  
  这就是一环扣一环的死结。
  
  想要量产火炮,就得有锻锤。
  
  想要锻锤,就得有好钢。
  
  想要好钢,就得有更高温的炉子和更精细的冶炼工艺。
  
  急不来。
  
  “任逑。”
  
  “下官在。”
  
  “你方才说,秋收前最多再锻两门。若是我再拨二十名铁匠过来,能不能快些?”
  
  任逑苦着脸摇了摇头。
  
  “节帅恕罪,不是人手的问题。”
  
  他走到炮身旁边,指着炮尾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合缝。
  
  “这一处,是整门炮最要紧的地方。炮尾承受的力道最大,若有丝毫瑕疵,便是炸膛的祸根。”
  
  “能打这道合缝的,整个军器监只有陈铁匠一人。”
  
  见刘靖面露疑色,似乎对这个名字颇为生疏,任逑赶忙解释道。
  
  “节帅恕罪,此前未曾向您禀报过此人。”
  
  “这陈老头性格孤僻,脾气又臭,平日里只闷头干活,连下官的面子都不给。”
  
  “原先他在坊里,只负责给营中将领的‘百炼宿铁刀’打合缝,寻常的兵器根本用不上他出马。”
  
  “若不是这野战炮的锻法实在苛刻,连废了四门,下官也想不起把这尊大佛给请出来。”
  
  任逑说到这里,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。
  
  “此人打了三十年的铁,手上的功夫,放眼整个江南找不出第二个。可人力终有穷时,他一天最多打四个时辰的锤,再多,胳膊就抡不动了。”
  
  “更何况,锻一门炮得反复回火十几遍,每一遍的火候都有讲究,快不得也慢不得。火候差了一星半点,整门炮便废了,八个月的功夫全打了水漂。”
  
  “所以哪怕再添一百个铁匠,卡在陈铁匠这一道工序上,速度也快不了多少。”
  
  刘靖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  
  他明白任逑说的是实话。
  
  在这个时代,顶级匠人就是最稀缺的“机器”。
  
  一台机器坏了可以换,一个陈铁匠倒下了,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替代。
  
  “陈铁匠今年多大了?”
  
  刘靖忽然问。
  
  任逑愣了一下:“回节帅,五十有三。”
  
  “身子骨可还硬朗?”
  
  “还……还行。就是这两年腰不太好,阴雨天疼得厉害,下官已经让军中医官给他配了膏药。”
  
  刘靖点了点头,沉吟片刻后说道。
  
  “传我的话,从今日起,给陈铁匠的饷钱翻三倍。每日供应两斤羊肉、一壶热米酒,再拨两名学徒专门伺候他的起居。”
  
  任逑大吃一惊:“翻……翻三倍?!”
  
  刘靖看了他一眼:“他一双手,抵得过一座铁矿。你说值不值?”
  
  任逑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老老实实拱手应了下来。
  
  “除此之外。”
  
  刘靖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。
  
  “让陈铁匠从自己的学徒里头,挑三个手最巧、悟性最高的出来,专门跟着他学打合缝这道工序。手把手地教,一锤一锤地教。不求他们三五个月就能出师,但至少得让他们上手,能打个六七成的水准。”
  
  他顿了顿,目光沉了下去。
  
  “陈铁匠今年五十三了。五年后呢?十年后呢?他打不动的那一天,总会来的。到那时候若没人接得上,这门手艺便跟着他一块儿进了棺材。”
  
  “我要的不是一个陈铁匠,我要的是十个、二十个。”
  
  任逑这回真听进去了。
  
  他垂下头,郑重一揖。
  
  “节帅深谋远虑,下官受教。回去便着手安排。”
  
  刘靖嗯了一声,又想起一件事。
  
  “还有。回去之后,从讲武堂里调二十名识字、会算的学员过来,编入军器监。”
  
  任逑一愣:“讲武堂的人?调到铁匠铺子里来?”
  
  刘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。
  
  “你以为造兵器只靠蛮力?记住了。”
  
  “今后凡是军器监锻造的每一门炮、每一把刀,用了多少铁料、烧了多少炭、回了几遍火、哪个匠人经的手,全部登记造册,一字不落。”
  
  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。
  
  “打得好的,赏。打坏了的,查。查出是偷工减料还是手艺不到家。偷工减料的,按军法处置。”
  
  “手艺不到家的,回炉重练。”
  
  “除了登记造册之外。”
  
  刘靖没有停下来,接着说了第二件事。
  
  “再从各营抽调一批人,专门训练成炮手。”
  
  任逑一怔:“炮手?”
  
  “对。”
  
  刘靖指了指校场上方才操炮的那两名匠人。
  
  “他俩动作娴熟,是因为参与了研发。可上了战场,匠人不可能跟着去前线。”
  
  他背着手,语气严肃。
  
  “装药量多少、清膛怎么清、引线截多长、炮口抬几分——这些全是技术活。”
  
  “不是随便拉个刀盾兵就能干的。选人的标准也清楚了:手脚利落,胆子大,不怕巨响,最好识些字算些数。”
  
  他看着任逑。
  
  “让那两个匠人手把手带训。限期两个月。秋收前,必须有至少二十个炮手能独立完成装填与射击。”
  
  任逑在心里盘算了一番。
  
  “节帅放心,下官这就去办。”
  
  他拍了拍胸口。
  
  刘靖摆了摆手,表示无事了。
  
  两人出了校场,沿着夯土围墙往军器监大门走。
  
  正走着,一阵叮叮当当的锤击声从左边的棚子里传来。
  
  刘靖脚步一顿,循声望去。
  
  那是一排铁匠棚子,棚内炉火通红,几名赤膊的铁匠正在打造刀坯。
  
  当中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匠人,赤着上身,肩背上的肌肉一块块隆起,像是用铁板焊上去的。
  
  他手中那柄大锤挥得又稳又准,每一下都落在刀坯同一个位置上,火星四溅,声音却不刺耳,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。
  
  像是在打铁,又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曲子。
  
  “那便是陈铁匠?”
  
  刘靖问。
  
  “正是。”
  
  任逑答道,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。
  
  “节帅且看他那双手,五十三了,一锤下去的力道跟三十年前没什么两样。”
  
  刘靖站在棚外看了一会儿。
  
  陈铁匠浑然不觉有人在看他。或者说,他根本无暇顾及旁的。
  
  整个人的心神全灌注在了手中那柄大锤与砧上那块通红的刀坯之间。
  
  叮。
  
  叮。
  
  叮。
  
  每一锤都恰到好处。
  
  军器监里的每一声锤响,都是这个时代从冷兵器向热兵器艰难转身的阵痛。
  
  这声响不大,传不出这道夯土围墙。
  
  北方的朱温听不见。
  
  河东的李存勖听不见。
  
  广陵的徐温听不见。
  
  潭州的马殷也听不见。
  
  整个天下,此刻能听懂这声锤响含义的人,大概只有一个。
  
  就是站在棚外、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那个年轻人。
  
  因为他来自未来。
  
  他知道火药这东西,终将彻底改写战争、改写历史、乃至于改写这个世界。
  
  可那需要时间。
  
  需要一锤又一锤地敲。
  
  需要一炉又一炉地炼。
  
  需要无数个陈铁匠,在无数个闷热逼仄的棚子里,用一辈子的手艺和一辈子的汗水,一寸一寸地把那个遥远的未来敲打成型。
  
  而他能做的,就是给他们足够的钱帛、足够的粮食、足够的尊严。
  
  然后,等。
  
  刘靖没有上前打扰。
  
  他只是转过身,对任逑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  
  “军器监里这些匠人,每一个都是宝贝。你替我把他们护好了。谁敢欺负他们、克扣他们的饷、拿他们不当人……”
  
  他没有说完,只是看了任逑一眼。
  
  可那一眼里的意思,任逑读得清清楚楚。
  
  他毫不犹豫地拱手到底。
  
  “节帅放心。有下官在一日,军器监里的弟兄,绝不受半分委屈。”
  
  刘靖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  
  翻身上马,在亲卫的簇拥下沿着赣水河堤疾驰而去。
  
  暮色渐沉,夕阳将赣水染成了一片橘红。
  
  军器监的方向,锤声叮当,炉火不灭。
  
 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金红色的余晖中弥散开来,很快便被晚风吹散了。
  
  刘靖勒马立于河堤之上,回头望了一眼。
  
  夕阳下,军器监的轮廓沉黑如铁。
  
  炉火的光芒从棚顶的缝隙中泄出来,一闪一闪的,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锻造成型。
  
  不仅仅是炮。
  
  不仅仅是刀。
  
  他收回目光,面朝西方。
  
  赣水奔流不息,浩浩荡荡地向北汇入长江。
  
  水的那头,是罗霄山。
  
  山的那边,是湖南。
  
  是马殷。
  
  是武安军那帮吃人的畜生。
  
  是萍乡城下那些被串在枪尖上的婴孩。
  
  是那个叫灵儿的姑娘,在井口回头的最后一眼。
  
  刘靖的目光沉了下去,面上的笑意一丝不剩。
  
  开平四年的这个夏天,南方的炉火日夜不息,北方的战鼓已经擂响。
  
  当腐朽的旧帝国在骨肉相残的血雨中走向末路,南方的燎原炉火,正伴随着千锤万击的铿锵铁音,淬炼出一个足以颠覆天下的新纪元。
  
  没有人知道这个未来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  
  包括那个来自未来的年轻人。
  
  他只知道。
  
  要快。
  
  再快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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