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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(第1/2页)腊月二十三,北方小年。
林许坐在工位上,看着行政部的小姑娘推着小车挨个工位发年终奖红包。红色的小纸袋摞成小山,小车每停一处,就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“许姐,你的!”
林许接过红包,道了声谢。信封比想象中厚,她捏了捏,没拆,直接塞进了背包最里层。
隔壁工位的小周已经拆开了,数了数,嗷一嗓子蹦起来:“我去,今年居然有半个月!许姐你多少?”
“没数。”
“数数呗,让我嫉妒一下。”
林许笑了笑,没接话。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没处理完的表格,她把最后几行数据核对完,点了提交。
窗外是深圳冬天难得的晴朗天气,阳光明晃晃的,照得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一片金黄。楼下花市已经开始搭架子了,工人骑着三轮车拉来一车车金橘和桃花,红红绿绿地堆在路边。
办公室里越来越吵,有人在讨论回家的车票,有人在约着过年去哪玩。林许听着,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没停。
“许姐,”小周凑过来,“你什么时候回老家?”
“明天。”
“坐火车还是高铁?我抢了好久才抢到一张硬卧,累死了。”
林许把最后一样东西装进包里,拉上拉链:“火车。”
“也是硬卧?”
“硬座。”
小周愣了一下,讪讪地笑了两声:“那多累啊,十几个小时呢……”
林许站起来,把椅子推进去笑着回答:“习惯了。”
她没说,其实连硬座都没买到。是无座。
她已经没有家了。老家早在她出来广州读书时就卖了,哪还有家。
这些她都没说。没必要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她冲小周点点头,“年后见。”
“哎,许姐新年快乐!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她穿过热闹的办公区,走进电梯。门关上的瞬间,把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。
第二天一早,林许照常起床。
群租房里已经空了。同屋的几个女生昨晚就走了,客厅里散落着没来得及扔的垃圾,方便面桶、零食袋子、几张揉皱的火车票。阳台上晾着两件忘了收的衣服,在风里晃来晃去。
林许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,把客厅的垃圾扫了,又把阳台的衣服收下来,叠好放在那女孩的床上。
然后她背上包,出门。
去疗养院的公交车要坐一个小时。年关将近,街上的人和车都少了,一路畅通。她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。路边的店铺大多贴上了红色的春联和福字,有些已经关门了,卷帘门上贴着“春节放假,初八营业”的告示。
她在疗养院门口下了车,去旁边的超市买了两兜橘子,一箱牛奶。
值班的护士认识她,笑着打招呼:“小林又来啦?过年还来吗?”
“来接我妈回家过年。”
护士愣了一下:“回家?她这情况……能行吗?”
“就几天,初七就送回来。”林许说,“我问过医生了,说她最近情况稳定,可以的。”
护士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林许穿过走廊,推开那扇熟悉的门。
母亲坐在床边,正对着窗户发呆。阳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穿着疗养院的病号服,头发花白,背影瘦削,肩胛骨的形状从衣服下面凸出来。
“妈。”
母亲慢慢转过头来,看了她一会儿,眼神从茫然渐渐变得清明:“小许?”
“是我。”林许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“我来接你回家过年。”
“回家?”母亲皱了皱眉,“回家?”
“对,回家。咱们回家。”林许握住她的手,“你陪我回家住几天,然后我再送你回来。”
母亲的手很凉,骨节分明,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。林许把那只手握在自己手心里,慢慢搓着,想把它捂热。
“你爸呢?”母亲突然问。
林许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爸不在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“就我们俩。”
母亲看着她,目光又变得遥远起来。过了一会儿,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被握着的手,不再说话。
林许也没再说话。她就那样坐着,握着母亲的手,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斜过去。
顾一凡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。
林许正扶着母亲从疗养院出来,慢慢往公交站走。母亲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摇摇晃晃的。林许一手扶着她,一手拎着行李和年货,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半天才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林许,”顾一凡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背景音很嘈杂,像是在车站或者机场,“你在哪儿呢?”
“在路上。”
“回老家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坐的什么车?火车还是高铁?”
林许没回答。母亲突然停下来,弯腰去捡地上的一片枯叶。林许只好也停下来,等着。
“林许?”
“在。火车。”
“硬座还是硬卧?”
林许沉默了一下:“硬座。”
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之前说的,”顾一凡的声音低下来,“邀请你和你母亲过来广州旅游,你再考虑考虑?我这边随时可以安排,你什么都不用管,人过来就行。”
“不了。谢谢你。”林许说,“我要带我妈回老家过年。”
母亲终于直起腰来,把手里的枯叶翻来覆去地看。林许腾出一只手,轻轻把叶子拿过来,扔进路边的垃圾桶。
“老家……”顾一凡顿了顿,“你老家还有人在吗?”
林许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”顾一凡赶紧说,“我就是想着,你要是回去也没什么人,不如……”
“有人在。”林许打断他,“我妈在,就够了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好一会儿,顾一凡才说:“那好吧。那你路上小心。到了给我发个信息。”
“好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林许挂了电话,把手机揣回口袋。母亲还在低头看着垃圾桶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妈,走吧。”林许挽住她的胳膊,“公交车快来了。”
母亲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小许,”她说,“你爸爸呢?”
林许把她的帽子往下拉了拉,遮住耳朵。
“爸在家等我们呢。”她说,“走吧。”
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。
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直看着窗外。林许坐在她旁边,把两个人的行李塞在脚边。
车上人不多,都是些老人,拎着菜篮子或者购物袋,大概也是去置办年货的。有一个老太太跟林许的母亲搭话:“带女儿去办年货啊?”
母亲转过头来,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老太太讪讪的,不再问了。
林许握了握母亲的手,轻声说:“妈,你要是累了就睡一会儿。”
母亲没应,又转回去看着窗外。
公交车经过一片老城区,路边的房子都很旧了,墙上爬满了青苔和爬山虎。有些窗户上贴着红纸,有些窗户空着,黑洞洞的。
母亲突然说:“这里,我来过。”
林许愣了一下:“哪里?”
母亲指了指窗外:“那里。以前有一个理发店。我带你来剪过头发。”
林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那里现在是一家便利店,红色的招牌,门口堆着几箱饮料。
“你那时候小,不肯剪,”母亲说,声音轻轻的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一直哭,一直哭。我就抱着你,哄了半天……”
林许没说话。她看着母亲的侧脸,看见她嘴角有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。
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笑了。
“后来还是剪了,”母亲继续说,“剪完你对着镜子看了半天,说,妈妈,我好看吗?我说好看,我家小许最好看……”
公交车过了站,继续往前开。那个便利店被甩在后面,越来越远,最后拐了个弯,看不见了。
母亲不再说话,又沉默下来。
林许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。她的母亲已经分不清老家和深圳了。
群租房在城中村深处,要穿过好几条窄巷子才能到。
林许扶着母亲,一步一步地走。巷子里很安静,大多数租户都回家了,窗户黑着,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深处传来。地上有放过鞭炮的碎屑,红纸被踩进了泥里,斑斑驳驳的。
“到了。”林许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,掏出钥匙,“就住三楼,没电梯,妈你慢点。”
母亲抬头看了看那栋楼。六层高的农民房,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,已经脏得发灰了。防盗窗上挂着各种各样的东西,衣服、拖把、塑料袋。
她没说话,跟着林许往里走。
楼梯很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困难。林许走前面,一手拎着行李,一手扶着身后的母亲。母亲的步子很慢,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一停。
二楼拐角处,她们停下来歇了一会儿。林许听见母亲喘气的声音,粗重,吃力。
“妈,要不我背你?”
母亲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,“自己能走。”
又上了十几级台阶,终于到了。
林许打开门,把灯按亮。
客厅很小,十来平米,摆着一张旧沙发、一个折叠桌、一台小冰箱。沙发扶手上堆着书和杂志,桌上放着一个没洗的杯子。阳台的门开着,风灌进来,把晾着的衣服吹得摇摇晃晃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林许说,“有点乱,我收拾一下就好。”
母亲站在门口,慢慢环顾四周。
“你住这儿?”
“嗯,跟几个女孩合租。她们都回家了,这几天就我们俩。”
母亲没说话,走进来,在沙发上坐下。
沙发太软,她陷进去,愣了一下,又试着动了动。
林许看着她,忽然有点紧张。
这是她第一次带母亲来自己住的地方。以前母亲情况好的时候,她不敢带——怕母亲看到这样的环境会难过。后来母亲情况不好了,她又觉得没必要带——母亲已经认不得她了,认不得又怎么样呢。
可是现在母亲坐在这里,坐在这张破旧的沙发上,看着她。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妈,你饿不饿?”林许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,“我去做饭,很快就好。”
母亲看着她。
“小许,”她说,“你辛苦了。”
林许的动作僵住了。
她低着头,看着母亲的手。那双手干枯,粗糙,指节突出,青筋暴起。曾经这双手很软,很暖,会在冬天把她的脚捂在怀里,会在她发烧的时候一遍一遍地摸她的额头。
“不辛苦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,“妈,我不辛苦。”
母亲没再说话。
林许站起来,转过身,走进那个逼仄的厨房。
她把水龙头打开,让水哗哗地流着。然后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落下来。
年夜饭很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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