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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卷:天命难违

第五卷:天命难违 (第2/2页)

他一饮而尽,然后站起身,把地上那碗酒洒在泥土里。
  
  柴守玉看着他,轻声问:“难过吗?”
  
  沈墨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他望着远处的山,说:“守玉,你知道吗,有时候我觉得,知道太多,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。”
  
  柴守玉走上去,从身后抱住他。她的脸贴在他背上,声音闷闷的:“那就别知道了。从今往后,你什么都不知道。就做个普通人,和我一起老去,好不好?”
  
  沈墨握住她的手,久久没有说话。
  
  第43章奇书
  
  郭威死后,沈墨在山中又住了两年。
  
  广顺六年,柴荣派人送来一封信。信中说,他在整理郭威遗物时,发现一本奇书,书中有许多他看不懂的文字和图画。他想请沈墨去看看,也许能解开其中之谜。
  
  沈墨本不想去。但柴守玉说:“去吧。也许和你有关。”
  
  那本书被送到沈墨面前时,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  
  那是一本现代汉语和英文混杂的笔记本。纸张已经发黄变脆,边角有虫蛀的痕迹,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——简体字,圆珠笔,还有几幅手绘的化学实验装置图。
  
  有人来过。
  
  有人在他之前,来过这个时代。
  
  沈墨颤抖着手翻看。笔记的主人字迹潦草,但条理清晰。前面几十页记录了大量化学、物理知识——如何提纯硝石,如何制造简易电池,如何测算经纬度。后面是日记式的文字,记录着他对这个时代的观察和感受:
  
  “贞明元年,我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:我回不去了。那个该死的天象要六十年后才出现,我活不到那时候。既来之则安之吧,这里的酒还不错。”
  
  “贞明二年,教会了几个工匠做玻璃。他们把我当神仙。其实我只是初中化学水平而已。可见知识就是力量这话没错。”
  
  “贞明三年,娶了个当地姑娘。长得一般,但人很好。她给我生了儿子。我给儿子起名叫念西——思念西方。虽然那个西方,和这里的西方不是一个意思。”
  
  “贞明五年,我开始写这本书。万一以后还有人来呢?总得留下点什么。回去的方法,我研究了很多年。据我推算,每逢甲子年冬至夜,若七星连珠,可能会有某种能量波动。我不确定,但值得一试。试不成也没关系,这里挺好。”
  
  最后一页,只有短短几行字:
  
  “贞明七年,我病了。大概活不了多久。这本书我埋在某处,若后来者看到,记住:回去的方法可能在那个天象时刻,但我不确定。另,这里真的很冷。替我多看看这人间。对了,我叫周明远,上海人,复旦化学系90级。如果有人能把这消息带给我爸妈,告诉他们,我不后悔。”
  
  沈墨捧着这本书,双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。
  
  贞明七年。正是他穿越来的三年前。
  
  他见过这个人吗?他们曾经擦肩而过吗?他死的时候,有人在他身边吗?
  
  “怎么了?”柴荣见他神色异常,关切地问。
  
  沈墨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情绪:“这本书……是在哪里找到的?”
  
  “在邺都城外一个旧宅的地窖里。那个宅子原是一个商人所有,后来荒废了。郭公当年驻守邺都时偶然发现,一直收在身边。”
  
  沈墨猛地抬头:“带我去那个旧宅。”
  
  邺都城外的旧宅早已破败不堪。荒草齐腰,断壁残垣,一看就是多年无人打理。沈墨在地窖里找了很久,几乎翻遍了每一个角落,终于在墙角发现一个暗格。
  
  暗格里空空如也。只有几块残破的陶片和一张已经完全看不清字迹的纸条。
  
  但在暗格最深处,他摸到一样东西。
  
  一块金属。像是指南针,但做工精细得多,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刻度。他仔细辨认,那些符号是现代的科学符号——磁场、波长、共振频率。
  
  金属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天象仪(仿制),每逢甲子年冬至夜,若七星连珠,可尝试激活。使用前请确保身体状态良好。使用后可能会有短暂不适。
  
  沈墨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  
  甲子年冬至夜。七星连珠。
  
 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?
  
  他掐指一算——还有一年零三个月。
  
  第44章抉择
  
  回山的路上,沈墨一言不发。
  
  那本笔记和那块金属被他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。柴守玉也不问,默默地陪在他身边。
  
  入夜,孩子们都睡了。柴守玉坐在沈墨对面,看着他把那块金属翻来覆去地看,看着他对着那本笔记发呆。
  
  “能回去?”她问。
  
  沈墨沉默了很久:“也许能。也许不能。那个周明远也不确定。”
  
  “他后来没走?”
  
  “他病了,没等到那个天象。”
  
  柴守玉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  
  那一夜,沈墨失眠了。他躺在柴守玉身边,听着她平稳的呼吸,看着窗外的月光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  
  二十五年了。
  
  他来到这个时代,整整二十五年了。
  
  现代的父母,应该早已不在人世。就算活着,也快九十岁了。同学们都已年过半百,各自有了家庭事业。那个出租屋,那场考研,那段拼命复习的日子——遥远得像上辈子,像一个模糊的梦。
  
  但这里呢?
  
  他转头看着柴守玉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睡着了,眉头微微皱着,不知道在做什么梦。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,眼角有了深深的皱纹,手也不再年轻。但在他眼里,她还是当年那个在晋阳城里,一身劲装、眼神倔强的姑娘。
  
  阿宁,阿念。他们一个十三,一个十岁。阿宁已经开始变声,个子蹿得很快,过几年就能娶亲了。阿念还是那么爱撒娇,每天缠着他讲故事。
  
  还有郭威。还有李存勖。还有那些他遇见过的人,救过他、害过他、与他喝过酒、谈过心的人。有的死了,有的还活着。有的名留青史,有的化为尘土。
  
  这里是他的家吗?
  
  他曾经以为是的。二十五年了,他早就把这里当成了家。但那个金属的出现,那个周明远的笔记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心里一扇从未真正关闭的门。
  
  那扇门后面,是另一个世界。那个世界有电,有网,有高楼大厦,有他曾经熟悉的一切。
  
  可是那扇门后面,还有人在等他吗?
  
  第二天一早,柴守玉醒来时,发现沈墨不在身边。她起身走到院子里,看到他坐在门槛上,望着远处的山。
  
  “一夜没睡?”
  
  沈墨摇头:“睡了一会儿。”
  
  柴守玉在他身边坐下:“想好了?”
  
  沈墨看着她:“守玉,你希望我走吗?”
  
  柴守玉没有回答。她望着远处的山,过了很久才说:“我希望你留下来。但那是我的希望。你应该想的是,你自己希望什么。”
  
  “我不知道。”沈墨说,“我不知道哪个才是我真正想要的。”
  
 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:“那就慢慢想。还有一年多呢。”
  
  第45章柴荣之问
  
  显德二年,柴荣发起对南唐的战争。
  
  战事不顺。柴荣派人来请沈墨,言辞恳切:“先生若知天命,求指点一二。”
  
  沈墨本不想去。但柴守玉说:“去吧。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  
  最后一次什么?沈墨没问。他去了。
  
  军中相见,柴荣比上次见时憔悴了许多。他指着地图,眉头紧锁:“淮南久攻不下,将士疲惫。先生可有良策?”
  
  沈墨看着地图。淮河,寿州,滁州,扬州——一个个熟悉的地名。他想起史书上记载:柴荣三征南唐,最终夺得淮南十四州。那是他为后来北宋统一打下的基础。
  
  “陛下。”他斟酌着说,“有些仗,打的是耐心。南唐不比北边,水网纵横,急不得。寿州守将刘仁赡,是个硬骨头,硬啃啃不动。不如围而不攻,分兵取滁、扬二州。”
  
  柴荣眼睛一亮:“先生的意思是?”
  
  沈墨指着地图:“滁州守军不多,可取。扬州是南唐漕运要地,若拿下,南唐必然震动。寿州孤城,援军被阻,迟早会降。”
  
  柴荣盯着地图看了很久,忽然抬头:“先生怎知滁州守军不多?怎知扬州是漕运要地?”
  
  沈墨心里一紧。他当然知道,因为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。但他不能说。
  
  “我……我这些年在山中,也读了不少书,研究过各地地理。”
  
  柴荣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追问。但他眼中的疑惑,沈墨看得分明。
  
  一个月后,战报传来:后周军按沈墨的建议,分兵取滁、扬二州,果然得手。寿州虽然还在坚守,但已成孤城,陷落只是时间问题。
  
  柴荣再次召见沈墨。这一次,他的目光更深沉了。
  
  “先生料事如神。”他说,“滁州守军果然不多,扬州果然一攻即下。先生能不能告诉我,这场仗,还要打多久?”
  
  沈墨沉默了一下:“寿州明年会降。南唐中主李璟会求和,割让淮南十四州。但……”他停住了。
  
  “但什么?”
  
  “但陛下没有时间经营这些地方了。”
  
  柴荣脸色一变:“什么意思?”
  
  沈墨知道自己说多了。但看着柴荣,他忽然想起郭威临终前的嘱托,想起那个“别走错路”的请求。
  
  “我是说……”他斟酌着,“统一天下,非一世之功。陛下做了该做的,后人自会接续。”
  
  柴荣看着他,目光锐利:“先生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  
  沈墨摇头: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我只是一个山野村夫,偶然读了几本书,知道一些地理民情。”
  
  柴荣没有追问。但那天晚上,他让人送来一壶酒,说是御赐。沈墨喝着酒,看着帐外的星空,心里一片茫然。
  
 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。他说的那些话,会不会改变历史?会不会让柴荣做出不一样的选择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每次他说出那些“知道”的事,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,越来越重。
  
  第46章天象前夕
  
  显德六年,柴荣病重。
  
  消息传来时,正是深秋。山中的树叶黄了大半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。沈墨坐在院子里,对着那些落叶,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。
  
 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,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身上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在他身边坐下。
  
  “还有一个月。”沈墨忽然说。
  
  柴守玉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?”
  
  “天象。”沈墨看着天空,“甲子年冬至夜,七星连珠。就是下个月。”
  
  柴守玉的手顿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背,那里有几块老年斑,是这两年刚长的。
  
  “你想好了?”她问。
  
  沈墨没有回答。他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冰凉,他握着,久久不放。
  
  阿念从屋里跑出来,如今她已经十六岁,出落得亭亭玉立。她扑到沈墨背上,撒娇道:“爹,阿宁哥欺负我!”
  
  沈墨笑着回头:“他怎么欺负你了?”
  
  “他……他说我做的荷包难看!”
  
  “本来就难看。”阿宁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书,是沈墨教他读的《史记》。
  
  “你!”阿念追着阿宁打,两人绕着院子跑。
  
  柴守玉看着他们,嘴角浮起一丝笑。但沈墨看到,她眼眶里有泪光在闪。
  
  那天晚上,孩子们睡下后,柴守玉坐在沈墨身边,问:“你什么时候告诉他们?”
  
  沈墨沉默了很久:“我不知道。也许……不说了吧。”
  
  “不说?”
  
  “也许我根本就走不了。那个周明远,他研究了那么久,最后不也没走成吗?”沈墨说,“也许我只是去看看,那个仪器到底能不能用。如果不能用,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  
  柴守玉看着他,目光里有沈墨看不懂的东西。过了很久,她说:“你去吧。”
  
  “守玉……”
  
  “如果真的能回去,你就回去。”柴守玉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异常,“你的家在那里,你应该回去。”
  
  沈墨握住她的手:“守玉,你听我说……”
  
  “我不听。”柴守玉打断他,“你听我说。二十六年了。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那个地方。我不怪你,真的。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。”
  
  她站起身,背对着他:“你去吧。不管走不走得成,你都去看看。如果走成了,就当……就当这二十六年是一场梦。如果走不成,你回来,我们还在这里。”
  
  沈墨站起来,从身后抱住她。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但没有哭。
  
  “守玉。”他把头埋在她肩上,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  
  柴守玉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握住他的手,紧紧地握着。
  
  窗外,月亮又圆了。再过一个月,它就会变成一轮残月,挂在那七颗连珠的星星旁边。
  
  沈墨看着那月亮,心里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,那个考研前夜的出租屋。那时候他做梦也不会想到,有一天他会站在另一个时空里,对着同一轮月亮,做出人生中最艰难的选择。
  
  “守玉。”他轻声说,“不管走不走得成,我都不会后悔。遇见你,是这辈子最好的事。”
  
  柴守玉没有说话。但她的手,握得更紧了。
  
  夜深了。山中的风带着寒意,吹得树叶沙沙作响。远处有狼嚎传来,一声一声,凄厉而悠长。
  
  沈墨望着北方的天空,那里有一颗星格外明亮。他知道,那是北极星,千百年不变,指引着迷途的人找到方向。
  
  可他的方向,在哪里呢?
  
  【第五卷终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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