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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像素

第十七章像素 (第1/2页)


  
  二〇一九年秋天,上海。
  
  林晚站在虹桥机场的出口,望着这座她离开太久的城市。上一次回来是五年前,送妈妈最后一程。再上一次,是三十年前,跟着卡里姆去伊拉克的时候。
  
  那时候她还年轻,以为战争永远在别处。
  
  现在她四十四岁了,头发里有了白发,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和她太爷爷一样,和她外婆一样,和她爸爸一样。
  
  她推着行李车往外走,车上放着那个箱子。一百五十年的记忆,十代人的命,都在里面。
  
  出口处,有人在喊她。
  
  “妈!”
  
  她抬起头,看见一个年轻女孩正朝她挥手。那是她的女儿,林溪。
  
  二
  
  林溪二十一岁了,在上海读大学,学的是新媒体专业。她长得像她外婆,眼睛大大的,亮亮的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  
  “妈,你终于回来了!”林溪跑过来,一把抱住她,“我还以为你又要去什么战场。”
  
  林晚抱着女儿,没有说话。
  
  林溪松开她,看着她身后的那个箱子。
  
  “这是什么?”
  
 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回家告诉你。”
  
  三
  
  那天晚上,林晚打开那个箱子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
  
  林墨卿的笔记本,发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中文字。林慕青的照片,那些在卢沟桥拍的,在重庆拍的,在延安拍的。林晚的信——那是她外婆写的,她从来没见过。林卫国的底片,那些在顺化拍的,在西贡拍的。梅的日记,那些在贝鲁特写的,在喀布尔写的。阿米尔的速写,那些在阿勒颇画的。
  
  还有那些徽章。索菲的,弗兰克的,阿尔弗雷德的,威廉的,托马斯的,詹姆斯的,林卫国的,梅的,阿米尔的。
  
  十枚徽章,十个人。
  
  她把它们一个一个摆在桌上,让那些镂空的镜头对着灯光。
  
  林溪坐在旁边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  
  “妈……这些都是什么?”
  
  林晚看着她,轻轻说:“这是咱们家的故事。”
  
  四
  
  那天晚上,林晚讲了很久。
  
  她讲太爷爷林墨卿,一八七〇年在巴黎围城时的经历,讲他骑着自行车冲向卢沟桥——不对,那是外婆林慕青。她有点乱,但她还是尽量把每一代人的故事都讲清楚。
  
  林溪听着,一会儿哭,一会儿笑,一会儿沉默。
  
  讲到阿米尔的时候,林晚的声音哽住了。
  
  “他只有二十二岁,”她说,“他为了救一本日记,死在阿勒颇。”
  
  林溪看着那个染血的布娃娃,眼泪流了下来。
  
  “妈……”
  
  林晚握住她的手。
  
  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林溪吗?”
  
  林溪摇摇头。
  
  “溪水,不停地流,”林晚说,“像咱们家这些人,从太爷爷开始,一直流到现在。流了一百五十年。”
  
  她看着女儿的眼睛。
  
  “溪溪,你也在这条溪里。”
  
  五
  
  接下来的几天,林晚一直在整理那些笔记。
  
  她想把它们数字化,存到电脑里,让更多人看见。林溪帮她扫描,一页一页,一张一张。那些发黄的纸页,那些模糊的照片,那些锈迹斑斑的徽章,都变成了电脑里的文件。
  
  有一天,林溪突然问她:“妈,现在人人都有手机,人人都能拍照。网上到处都是战争的照片,看都看不完。咱们这些老照片,还有人看吗?”
  
 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  
  “你看,”她说,“你就在看。”
  
  林溪没有回答。
  
  “而且,”林晚说,“网上那些照片,是真的吗?你能分得清吗?”
  
  林溪想了想,摇摇头。
  
  “这就是问题,”林晚说,“现在什么都能造假。照片能P,视频能剪,声音能合成。你看的那些,可能根本不是真的。”
  
  她指着桌上的那些笔记本。
  
  “但这些,是真的。太爷爷写的,外婆拍的,爸爸记的。每一页,都是真的。”
  
  六
  
  二〇二〇年春天,新冠疫情爆发。
  
  林晚和林溪被困在上海,哪儿也去不了。每天看着新闻里那些数字,那些死亡,那些绝望。林晚想起了战争,想起了那些她见过无数次的场面。
  
  “妈,”林溪有一天问她,“疫情算战争吗?”
  
  林晚想了想,说:“算。只是敌人不一样。”
  
  “那我们要拍吗?”
  
  林晚看着她,笑了。
  
  “你有相机吗?”
  
  林溪拿出手机:“这个算吗?”
  
  林晚点点头。
  
  “那就拍。拍那些医生,拍那些病人,拍那些在隔离区里挣扎的人。让他们被记住。”
  
  七
  
  林溪开始拍了。
  
  她拍那些穿着防护服的医生,累得靠在墙边就睡着了。她拍那些被隔离的老人,隔着窗户和家人视频。她拍那些志愿者,骑着电动车送菜送药。
  
  她拍了很多,发到网上。有人点赞,有人转发,也有人骂她蹭热度。
  
  她问妈妈:“为什么有人骂我?”
  
  林晚说:“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。你做什么都有人骂。但你要知道,你做的对不对。”
  
  “怎么知道对不对?”
  
  “你问自己,”林晚说,“那些你拍的人,他们希望被拍吗?你拍的东西,是真的吗?你让别人看见的,是他们该看见的吗?”
  
  林溪想了很久。
  
  “我觉得……是真的,”她说,“那些人,那些事,真的发生了。”
  
  林晚点点头。
  
  “那就够了。”
  
  八
  
  二〇二一年,林晚收到一封信。
  
  信是从伊斯坦布尔寄来的,落款是卡里姆的房东。信很短:
  
  “林女士:
  
  卡里姆先生于二〇二一年三月去世,享年六十九岁。他走得很安详。
  
  他留给您一封信。随信附上。
  
  他的遗物按照他的遗嘱,寄给您保管。
  
  节哀。
  
  艾哈迈德”
  
  林晚的手在发抖。她拆开那封信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:
  
  “林晚:
  
  我走了。去找梅了,去找阿米尔了,去找林卫国了。
  
  那台莱卡,我留给你了。是林卫国的那台,一百五十多年那台。
  
  那些徽章,也都在箱子里了。十枚。十个人。
  
  我拍了四十年,够了。
  
  你继续。
  
  卡里姆”
  
  林晚读完信,眼泪流了下来。
  
  一个星期后,包裹到了。里面是那台莱卡相机——林卫国的,梅的,卡里姆的。还有一封信,是卡里姆最后写的:
  
  “林晚:
  
  相机给你。用它继续拍。
  
  那些徽章,那些笔记本,那些照片,都在你那里了。
  
  一百六十年了。从你太爷爷开始,到阿米尔,到我。
  
  你是下一个。
  
  卡里姆”
  
  九
  
  林溪看着那台相机,眼睛亮亮的。
  
  “妈,这就是那台莱卡?”
  
  林晚点点头。
  
  “我能看看吗?”
  
  林晚把相机递给她。林溪接过来,轻轻抚摸着那些磕碰的痕迹。一百六十年了,这台相机见证了多少战争,多少死亡,多少需要被记住的人。
  
  “妈,”她说,“我想学拍照。”
  
  林晚看着她。
  
  “像你一样,”林溪说,“像太爷爷一样。”
  
  林晚沉默了很久。
  
  “会很苦,”她说,“会怕,会累,会看见很多不该看见的东西。”
  
  “我知道。”
  
  “可能会死。”
  
  “我知道。”
  
  林晚没有再说话。她只是把女儿搂进怀里,紧紧地搂着。
  
  窗外,上海的夜空中,看不见星星。
  
  但她知道,那些星星,在那里。
  
  十
  
  二〇二二年,俄乌战争爆发。
  
  林晚每天看新闻,看着那些画面,心里揪得紧紧的。那些被炸毁的房子,那些逃难的人,那些死在路上的孩子。和她见过的无数战场一样。
  
  林溪也在看。
  
  “妈,”她说,“我想去。”
  
  林晚看着她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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