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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准备开荒

第十六章 准备开荒 (第1/2页)

从“回春堂”回来的那天夜里,张小小几乎没有合眼。油灯如豆,她盘腿坐在炕上,面前摊着那个已经瘪下去的旧蓝布包,里面零零散散的铜钱,被她数了一遍又一遍。两千多文,一次抓药加针灸,就去掉了近五百文。剩下的,满打满算也只够三四次的花销。
  
  这还没算米缸里见底的糙米,盐罐里将尽的粗盐,还有……他需要吃点好的补身子。老郎中也说了,气血亏虚,光靠药不行,得食补。
  
  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。她咬着下唇,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。绣活来钱太慢,而且镇上接绣活的娘子多,价钱也压得低。去帮工?镇上富户偶尔需要短工,可都是洗衣洒扫的重活,她若去了,家里叶回谁来照料?
  
  目光在简陋的屋子里逡巡。一张炕,一张旧桌,两把瘸腿的凳子,一个掉漆的衣柜,还有墙角堆着的几件农具和叶回的猎具。家徒四壁,这四个字从未如此真切。
  
  忽然,她的目光落在炕头那个小小的、掉漆的首饰匣上。那是她娘留下的唯一一件像样的物件。她爬过去,打开匣子,里面只有寥寥几样东西:一对褪色的红线头绳,一枚磨得光滑的桃木平安扣,还有一支银簪子。
  
  簪子很素,没有繁复的花纹,只在顶端打了个简单的如意结。银质也不算顶好,有些发暗了。这是她出嫁时,娘悄悄塞给她的,说是外祖母传下来的东西,让她贴身放着,万一有个急用。
  
  张小小拿起那支簪子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。她紧紧攥着,指节泛白。犹豫了很久,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,她将簪子紧紧握在手心,掀开被子,想下炕去找叶回商量。
  
  叶回也没睡,坐在堂屋的矮凳上,就着微弱的月光,一遍遍地揉按着自己的左腿膝盖周围。针灸过后,腿里那种酸胀麻痒的感觉久久不散,但奇异的是,以往那种沉甸甸的、仿佛筋被扯住的凝滞感,似乎真的松动了一点点。这微小的变化,像暗夜里的一星火苗,点燃了他沉寂许久的希望,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未来路途的艰难——和昂贵。
  
 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,叶回回过头。月光勾勒出张小小单薄的身影,她赤着脚,手里紧紧攥着什么,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决绝与不舍的神情。
  
  “怎么还不睡?”他问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沙哑。
  
  张小小走到他面前,摊开手心。那支素银簪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、微弱的冷光。
  
  “叶回,”她声音很轻,却带着颤,“我想……把这个当了。应该能换些钱,能撑一阵子。”
  
  叶回的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,停顿了片刻。他认得这支簪子,她为数不多的、时常摩挲的旧物,她娘留给她的念想。
  
  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伸手,不是去拿簪子,而是握住了她攥着簪子的、微微发抖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很暖,轻易就将她冰凉的手连同簪子一起包裹住。
  
  “小小。”他唤她,声音低沉而缓慢,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,“这是你娘留给你的念想。不能卖。”
  
  “可是……”张小小急了,想把手抽出来,“药钱怎么办?我们……”
  
  “有办法。”叶回打断她,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,另一只手指了指窗外黑黢黢的后山方向,“后山靠近溪涧往下那片缓坡,有片荒地,我前两年打猎时留意过。土是黑土,只是荒了多年,长满了荆棘灌木。我们把它开出来,种上粮食。山里气候阴湿,也适合种些常用的草药,比如车前草、金银花、夏枯草。粮食糊口,药材卖钱。虽然辛苦,但地是我们自己的,收成也是我们自己的。”
  
  开荒?
  
  张小小愣住了。这念头她从未想过。开荒是极苦极累的活计,通常只有家里丁口多、实在没活路的人家才会去做。那意味着要砍掉盘根错节的灌木,挖出深埋地下的树根,捡出无数的石块,一遍遍翻耕贫瘠坚硬的土地。他们只有两个人,他腿脚还不便……
  
  “你腿还没好,怎么能干那种重活?”她下意识反对。
  
  “我不能干重的,但我能看着,能教你,能做些手上的活计。”叶回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稳,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,“而且,那片地不算太陡,我们慢慢来,一天开一点。总比坐吃山空,或者卖掉你娘的念想要强。”
  
 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犹疑和担忧,继续道:“药钱,我们一边开荒,一边再想别的法子。我可以试着编些箩筐、做点简单的木器去卖。你绣活好,但别接那些压价太狠的,我们攒点好的,拿到县城集市上去,或许能卖上价。活人不能让尿憋死。”
  
  最后一句粗俗的话,从他嘴里说出来,却奇异地驱散了些许张心头的绝望。她看着他月光下的侧脸,坚毅,沉稳,仿佛没有什么能将他压垮。他总是这样,沉默地扛起一切,然后告诉她,有路走。
  
  手心里的簪子被他温暖的掌心焐热了些。她低头看着那点微光,又抬头看看他,终于,慢慢松开了紧攥的手指。
  
  叶回将那支簪子拿过来,借着月光,仔细地替她插回有些松散的发髻里,动作有些生疏,却很轻柔。
  
  “收好。任何时候,都别动卖它的念头。”他低声道,“日子会好的,我保证。”
  
  第二日,天刚蒙蒙亮,两人就起来了。张小小将剩下的玉米面掺了野菜,烙了几张实在的饼子,用布包好,又灌了一竹筒凉开水。叶回找出家里最结实的两把锄头,将豁口在磨刀石上仔细磨了又磨,直到刃口闪着青灰色的寒光。
  
  出发时,东边天际才刚露出一线鱼肚白。山间的晨雾很浓,带着沁人的凉意,打湿了他们的衣衫下摆。张小小扛着相对较轻的那把锄头,叶回拄着木棍,另一只手提着装了干粮和水的布袋,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屋后一条被野兽踩出的小径,向山里走去。
  
 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,穿过一片茂密的林子,眼前豁然开朗。果然如叶回所说,一片颇为开阔的缓坡呈现在眼前。坡下不远处,能听到潺潺的溪水声。只是这片“地”完全被野蛮生长的植物覆盖了:半人高的茅草、带刺的荆棘丛、纠缠不清的灌木,还有零星几棵碗口粗、长得歪歪扭扭的杂树。枯藤老根盘踞在地表,石块从草丛里探出头来。
  
  这是一片需要用力气、汗水,甚至血水,才能从自然手中夺过来的土地。
  
  张小小看着眼前这片“荒原”,倒吸了一口凉气,但很快,她挺直了背,将锄头用力往地上一顿:“就这儿了!我们从哪里开始?”
  
  叶回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势和植被,指了指靠近溪水、灌木相对少些的一角:“从那边开始,先清出落脚的地方。别贪多,稳着来。”
  
  张小小点点头,挽起袖子,露出细瘦的胳膊,朝着那片荆棘走了过去。她学着记忆里村里人除草的样子,挥起了锄头。
  
  “嘿!”
  
  锄头砍进纠结的草根和泥土里,发出沉闷的声响,反震力让她手臂发麻。杂草的根系比她想象的更坚韧,一锄头下去,往往只能砍断几根,更多的还深深埋在地下。荆棘的尖刺勾破了她的袖口,在手背上划出细小的血痕。
  
  没几下,她就累得气喘吁吁,额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。手心传来火辣辣的疼,她摊开手掌一看,几个亮晶晶的水泡已经磨了出来。
  
  叶回坐在不远处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上,目光始终跟随着她。看着她一次次挥下锄头,看着她被荆棘划到皱眉,看着她停下来喘气抹汗,看着她摊开手掌时脸上闪过的痛楚和倔强。
  
  他心里揪得厉害,像被那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又酸又疼。这本该是他来承担的重量,如今却大半压在了她那单薄的肩头。他握紧了手里的木棍,指节泛白,几次想站起来,可左腿传来的酸软无力和隐隐的刺痛提醒着他此刻的局限。
  
  “小小,歇会儿吧。”他终于忍不住开口,声音干涩,“别累坏了,慢慢来。”
  
  张小小闻声回过头。汗水顺着她沾了灰土的脸颊流下,冲出一道道痕迹。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,冲他咧开嘴笑了笑,那笑容在晨光里有些疲惫,却亮得惊人。
  
  “没事!我不累!”她声音有些喘,却刻意扬得轻快,“早点清出来,早点能下种!等这片地都种上庄稼,到冬天,咱们就不愁吃的了!你的药钱,说不定也能从这里头挣出来呢!”
  
  她说着,又转过身,高高举起锄头,用力挖下去。这一次,她挖得深了些,撬动了一大块板结的土块,连带扯出了一大丛荆棘的根。她兴奋地“呀”了一声,顾不上手疼,弯腰去拽那些根须。
  
  叶回看着她纤瘦却拼尽全力的背影,看着她眼中那簇为了“冬天不愁吃”和“药钱”而燃起的、充满希望的光,胸腔里那股酸胀的感觉,奇异地被一种更汹涌、更灼热的东西取代了。腿上的疼痛似乎还在,却变得遥远而模糊。他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,混杂着泥土和草木被翻动的气息。
  
  他弯腰,捡起脚边一根较直的树枝,抹平面前一小块土地,开始用树枝在地上划动。
  
  “小小,过来。”他叫她。
  
  张小小拄着锄头喘了口气,走到他身边。
  
  叶回用树枝指着地上他画出的简单沟垄线条,声音平稳而耐心,像是在传授最重要的生存技艺:“看,这一片,土质硬,草根深,得像这样,先浅刨去草皮,再深挖,把下面的老根都捡出来,不然春风吹又生。挖出的土块要敲碎。那边低洼些,近水,土湿,可以挖深点,垫些我们清出来的枯枝烂叶,腐一腐,就是好肥料,种土豆最合适,肯长,不挑地。这边朝阳的坡地,土松些,等弄干净了,可以种荞麦,熟得快,不占好地。”
  
  他一边说,一边用树枝示意着深浅、沟垄的走向、堆肥的位置。阳光渐渐升高,穿透林间的雾气,落在他专注的侧脸和那双画着“蓝图”的手上。他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分明,划出的线条却清晰有力。
  
  张小小蹲在他身边,认真地听着,看着。那些陌生的农事,从他口中娓娓道来,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畏惧。她仿佛能看到,在这片杂乱荒芜的土地上,按照他画的这些线条,未来会生长出茁壮的土豆苗,开出洁白或粉红的荞麦花,在风里摇曳生姿。
  
  “懂了没?”他讲完一段,抬头问她。
  
  张小小重重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懂了!你真厉害,什么都懂!”
  
  叶回被她眼中的崇拜看得有些不自在,移开目光,用树枝轻轻点了点地面:“去试试,按刚才说的,从这边开始挖沟。别急,一下是一下。”
  
  “嗯!”张小小像是得到了指令的士兵,充满了干劲儿,重新扛起锄头,走向他指定的位置。这一次,她的动作虽然依旧生疏,却有了章法,不再盲目地胡乱砍劈。
  
  叶回就坐在石头上,时而出声指点两句“再深一点”、“根往这边扯”,时而又沉默地看着她劳作,看着汗水浸湿她的鬓发和后背单薄的衣衫,看着她偶尔直起身捶捶后腰,又立刻弯下腰去。
  
  他也并非全然闲着。他用随身携带的柴刀,砍下一些较直的灌木枝条,削去枝叶,慢慢整理着。他想,这些可以拿回去,试着编些箩筐、篓子。哪怕粗糙点,总能换几个铜板。
  
  日头渐渐爬高,又缓缓西斜。林间的光影不断变换。
  
  两人一个在尘土与荆棘中挥汗如雨,一个在石头上沉默地削砍整理。偶尔目光相遇,无需多言,疲惫似乎就散去了一些。
  
  傍晚时分,夕阳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色,也给这片刚刚被“驯服”了一角的土地镀上了温暖的金边。整整一个白天的劳作,他们清出了大约半亩见方的土地。新鲜的、深褐色的泥土被翻了出来,散发着特有的腥气。杂草和荆棘的残骸在一边堆成了小山,那些顽强的根系被一一捡出,扔在另一堆,晒干后可以当柴烧。
  
  张小小累得几乎直不起腰,手掌上的水泡早已磨破,火辣辣地疼,手臂和肩膀酸胀得抬不起来。但她看着眼前这片虽然不大、却无比整洁坚实的黑土地,看着那些被征服的荒芜,心里涌起的,是一种近乎骄傲的满足感。
  
  她走到叶回坐的大石头边,也顾不得脏,挨着他坐下,身体因为脱力而微微靠着他的臂膀。
  
  “叶回,你看。”她指着那片地,声音带着劳作后的沙哑,却满是兴奋,“这是我们的地了。等过些天,下了种,下了雨,苗就会长出来,绿油油的。”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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