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瘟疫巷
第8章 瘟疫巷 (第1/2页)巷子里的腐臭味在午夜时分格外浓烈。
那不是寻常尸骸腐烂的腥臭,而是混合了草药焦苦、皮肉溃烂、还有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奇异气味。林见鹿蒙着口鼻的布很快被那股甜腻浸透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毒药。
“是腐心草。”她压低声音,手指捻起墙角一点焦黑的灰烬,凑到眼前细看。灰烬里混着未燃尽的草药碎屑,在月光下呈暗红色,像凝固的血块。“瘟神散的主药之一,燃烧后会产生甜香,闻久了会致幻。”
凌霄蹲在门口阴影里,手中短刀横在膝上,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。“能确定是瘟神散吗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林见鹿从怀中掏出白怜生给的配方抄本,借着月光对照灰烬中的草药残渣,“腐心草、醉仙桃、青琅玕,这三味主药都在。而且……”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指向外面巷子里那些散落的破碗,“你看到碗底那些白色粉末了吗?”
凌霄眯眼看去。月光下,那些被丢弃的破碗碗底,确实都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,像发霉的面粉。
“是石灰?”他猜测。
“是骨粉。”林见鹿的声音发冷,“人骨烧成的粉。腐心草需用人骨粉做药引,才能炼出瘟神散。三个月前这里死的人,尸体没有被运出巷子焚烧,而是就地烧了。骨灰混进瘟神散里,又撒进巷子的水井、食物里,形成了一个闭环的毒窟。”
凌霄握刀的手紧了紧。他想起阿青的描述——三个月前瘟瘟疫·爆发,官府封巷,不许进出。里面的人,恐怕不是病死的,是被活活毒死、炼成人骨药引的。
“晋王用整条巷子的人做试验。”他咬牙道。
“不止是试验。”林见鹿走回屋内,在破木板床上坐下,肋下的疼痛让她额头渗出冷汗,“他在测试瘟神散的传播效果、致死时间,还有……解药。”
凌霄猛地转头看她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林见鹿从墙角捡起一个碎裂的陶罐,罐底还沾着些褐色的药渣。她用手指刮下一点,放在舌尖尝了尝,眉头紧皱,“是甘草、金银花、连翘……都是清热解毒的常见药材。但这些药材里,混了很重的明矾和砒霜。”
“明矾和砒霜?那不是毒药吗?”
“是毒药,但也是以毒攻毒的方子。”林见鹿扔掉陶罐碎片,声音低沉下去,“瘟神散的毒性猛烈,寻常解药根本压不住。所以有人在这里试验,在清热解毒的方子里加入微量砒霜,想用猛药攻毒。但显然失败了——明矾和砒霜的比例不对,砒霜加多了,反而加重了毒性。”
凌霄走到窗前,看向巷子深处那些黑洞洞的屋舍。月光惨白,将每一扇门、每一扇窗都照得像墓碑。
“这里的人,先是被下毒,然后被喂下错误的解药,加速死亡。”他喃喃道,“晋王不光在试验瘟神散,也在试验解药。他要的,是一个完美的、可控的毒药和解药配方。”
“而且他成功了。”林见鹿从怀中掏出那几张配方抄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用潦草的字迹记着几行字,像是后来添加的笔记:
“丙午年三月初七,南埠城试验。腐心草三成,醉仙桃两成,青琅玕一成,骨粉四成。施毒三日,巷内三百七十一人,亡三百六十八人。余三人,体征异常,留观。”
“丙午年三月十五,解药试验。甘草方加明矾一钱、砒霜三分。试药三人,一刻钟内七窍流血而亡。失败。”
“丙午年三月二十,调整配方。腐心草减半,醉仙桃增一成。待下次试验。”
林见鹿念完,手在微微发抖。丙午年,就是今年。三月初七,距离现在不过一个多月。也就是说,一个多月前,晋王的人还在这里,用活人做试验,记录着一条条人命如何被毒药吞噬。
“三百六十八条人命。”她声音嘶哑,“就为了这几个数字。”
凌霄沉默了很久,才道:“那三个留观的,是什么体征异常?”
林见鹿翻到下一页。笔记继续:
“余三人,皆为青壮男子。中毒后高热三日,咳血,皮肤出现黑斑。第四日高热退,神智清醒,但力大无穷,不惧疼痛。喂食生肉,活吞不吐。留观七日,第七日突然暴毙,死前四肢抽搐,口吐黑血。剖尸查验,五脏六腑均已溃烂,唯心脏完好,呈紫黑色。”
力大无穷,不惧疼痛,食生肉。这描述……
“是药人。”凌霄沉声道,“但不是晋王在南郊山里炼的那种。那种药人是长期喂食醉仙桃和青琅玕,慢慢改造的。这三个人,是在短时间内被瘟神散毒害,产生了变异。他们只活了七天,说明瘟神散的改造还不稳定。”
“但晋王看到了希望。”林见鹿合上抄本,“如果能把瘟神散的毒性控制在一定范围,让人变异而不死,他就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出一支不知疼痛、力大无穷的军队。到时候别说逼宫,就是横扫天下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凌霄懂了。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。
晋王要的,不是一个皇位。他要的,是以瘟神散和药人军队,建立绝对的、恐怖的统治。到那时,天下将变成人间地狱。
“我们必须找到证据。”林见鹿咬牙,“这些记录,还有这条巷子里的尸体、药渣,都是证据。只要能带出去,呈给皇上——”
“皇上会信吗?”凌霄打断她,“晋王是他亲弟弟,深得宠信。而且皇上如今重病在身,朝政大半落在晋王手里。我们贸然呈上证据,只怕证据还没到皇上面前,我们的人头先落地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凌霄没回答。他走到门口,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。巷子很静,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破窗纸的哗啦声,还有远处隐约的……哭声?
他眉头一皱,推开门走出去。月光下,巷子空荡荡的,只有散落的破碗和纸钱在风里打转。但那哭声还在,细细的,断断续续的,像猫叫,又像婴啼。
“你听到了吗?”凌霄回头。
林见鹿也听到了。她跟出来,循着哭声的方向望去——是巷子深处,最里面那间屋子。那屋子比其他的都大些,门楣上还挂着半块牌匾,能看清一个“祠”字。
是个祠堂。
“过去看看。”凌霄握紧短刀,率先朝祠堂走去。林见鹿跟在后面,手里扣着银针。
祠堂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火光。不是蜡烛或油灯的光,是那种幽幽的、泛着绿色的磷火,在黑暗里明灭不定。
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。近了听,才发现不是一个人在哭,是好几个声音混杂在一起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哭得凄凄切切,在死寂的巷子里回荡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凌霄轻轻推开门。吱呀一声,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祠堂里很空旷,正中摆着几十个牌位,牌位前点着几盏长明灯——灯油早就干了,灯芯烧成了焦炭。那些幽幽的磷火,来自地上散落的骨头。人骨,很多,堆在墙角,像座小山。骨头表面泛着诡异的绿光,是磷火在燃烧。
而在骨头堆旁,蜷缩着几个人。
五个,不,六个。有男有女,衣衫褴褛,蓬头垢面。他们蜷缩在一起,背靠着背,像受惊的兽群。看见凌霄和林见鹿进来,他们齐齐抬头,眼睛里没有神采,只有麻木的恐惧。
最老的是个老妇人,头发全白了,脸上布满皱纹,怀里抱着个破布包裹,包裹里露出一截小小的、干枯的手臂——是个婴儿的尸骸。她在哭,但发不出声音,只有干瘪的嘴唇在颤抖。
年轻些的是个中年男人,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,断口处胡乱缠着脏布,布已经黑透了,散发着恶臭。他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菜刀,死死盯着凌霄和林见鹿,眼神凶狠,但握刀的手在发抖。
还有一个年轻女人,二十出头,挺着大肚子,看样子有七八个月身孕了。她缩在墙角,双手护着肚子,眼神空洞,嘴里喃喃念着什么。
另外三个是半大孩子,两男一女,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,最小的只有五六岁。他们挤在一起,瑟瑟发抖。
“你们……”林见鹿开口,声音艰涩,“还活着?”
那断腿男人忽然嘶吼一声,举起菜刀就扑了过来。但他腿脚不便,扑到一半就摔倒在地,菜刀脱手飞出,哐当一声砸在骨堆上。
凌霄没动,只是冷冷看着。
“别……别杀我们……”那年轻女人忽然哭出声来,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,“我们……我们没病……真的没病……”
林见鹿心头一颤。她走过去,蹲在女人面前,柔声道:“我们不是来杀人的。你们是这条巷子的住户?”
女人惊恐地看着她,又看看她身后握刀的凌霄,拼命点头,又摇头,语无伦次:“是……不是……我们……我们没染病……是那些人……他们给我们下毒……下毒……”
“谁给你们下毒?”林见鹿追问。
“穿黑衣服的……脸上蒙着布……每天晚上来……往井里倒东西……往米缸里撒粉末……”女人说着,浑身发抖,“我男人……我男人喝了井水,第二天就咳血……第三天就死了……我公婆也死了……只剩下我们……”
她指着地上那个老妇人:“王婆婆的孙子,才三个月,喝了米汤就没了……她抱着孙子,不肯埋,说孙子还会醒……”
又指向断腿男人:“李大哥的腿,是被那些黑衣人打断的……他想冲出去报官……”
最后指向那三个孩子:“狗蛋、丫丫、小栓子……爹娘都死了,躲在祠堂里,靠吃供品活到现在……”
林见鹿听着,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。她看着这些幸存者,看着他们眼中的恐惧、麻木、绝望,想起抄本上那些冰冷的数字——“三百七十一人,亡三百六十八人”。
原来剩下的三人,不是全死了。还有六个,躲在这里,像老鼠一样苟延残喘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