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3章 先帝遮丑
第263章 先帝遮丑 (第2/2页)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……”林慕贤喃喃自语,老脸上满是震惊和悲悯。他看着床上痴傻的陆擎,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。这个他看着长大的青年,竟然背负着如此沉重而隐秘的身世。他的骄傲,他的坚持,他查案时的执着,他看向沈清猗时眼中纯粹的光……这一切,在如此丑陋的真相面前,显得如此脆弱,又如此……令人心碎。
徐渭和二虎也惊呆了,他们万万没想到,自己追随的陆大人,竟然有如此离奇的身世。私生子……皇室丑闻……这简直比话本传奇还要荒诞,却又如此真实,真实得令人窒息。
沈清猗只觉得浑身冰冷,手脚麻木。她看着陆擎那张呆滞茫然的脸,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怜惜和刺痛。擎哥哥……他做错了什么?他什么都不知道,却要承受如此残酷的命运。生来便被抛弃,被利用,如今更是被炼制成“魂引”,变成这副痴傻的模样,甚至还要被当作开启秘密的“引子”……
“先帝……太祖皇帝,为了遮丑,为了皇室颜面,就如此轻易地决定了一个无辜女子的生死,和一个尚未出世孩子的命运……”沈清猗的声音颤抖着,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悲凉。
“无辜?”鬼面冷笑一声,“那女子与皇太孙私通,本就是犯了淫戒,玷污佛门清净,论罪当诛。至于那孩子,若非冯保心软,太祖皇帝又岂会容他活在世上?能让他隐姓埋名,安稳度过一生,已是皇恩浩荡。要怪,只能怪他那不守礼法的父母,怪他那不该有的血脉。”
沈清猗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理智。她知道,在鬼面,在太子,在晋王,甚至在那位已经作古的太祖皇帝眼中,陆擎和他生母的存在,只是需要被抹去的“污点”。他们不会在乎他们的感受,不会在乎他们的命运。他们只是棋子,是工具,是达成目的可以随意牺牲的代价。
“那后来呢?”沈清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追问关键,“皇太孙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吗?冯保为何要将此事记录下来,甚至留下血书?”
“皇太孙?”鬼面的声音充满了讥诮,“他或许知道,或许不知道。但无论如何,他自身都难保了。与修行者私通的丑闻,虽然被太祖强行压下,但已动摇了他在太祖心中的地位,也给了他的政敌,也就是后来的太宗皇帝(先帝),绝佳的把柄。不久之后,太祖驾崩,留下那份真伪难辨的遗诏。紧接着,皇太孙‘暴毙’,太宗皇帝登基。这其中的关窍,冯保的血书里想必提过。皇太孙究竟是‘暴毙’,还是被‘暴毙’,谁又说得清呢?至于冯保为何留下血书……”
鬼面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:“冯保此人,虽为宦官,却并非全然无情。他对那无辜枉死的女子心存愧疚,对那被送走的孩子,也有一丝怜悯。更重要的是,他深知太宗皇帝(先帝)得位不正,担心有朝一日真相大白,自己这个知情人会被灭口。所以,他留下了血书,记录了这桩丑闻和皇太孙之死的部分真相,并将血书与他掌握的关于真正遗诏、传国玉玺的线索,一同藏匿。他或许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,也或许是……想为那个被他亲手送走的孩子,留下一点可能翻盘的希望?谁知道呢。总之,他留下的东西,如今成了各方争夺的焦点。”
沈清猗只觉得遍体生寒。五十年前的夺嫡之争,竟然如此肮脏血腥。皇太孙因丑闻失宠,最终“暴毙”,太宗皇帝(先帝)登基。而那位被送走、隐姓埋名的私生子陆擎,却在五十年后,因为身负皇室血脉,再次被卷入这场旋涡,成为各方争夺遗诏、玉玺的关键“钥匙”。
“那么,晋王殿下……”沈清猗直视着鬼面,“他想要什么?他既然知道陆擎的身世,知道太祖血诏和传国玉玺的秘密,他又想从中得到什么?仅仅是皇位吗?”
鬼面发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笑声,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:“沈小姐,你真的很聪明,也很直接。不错,殿下想要的,自然不止是皇位。太子那个蠢货,以为找到‘地火灵物’,得到阴诏,就能名正言顺地登基?可笑!真正的天命所归,岂是区区一份血诏能决定的?更何况,太祖留下的血诏,或许根本就不是为他准备的!”
他上前一步,逼近沈清猗,面具后的眼睛闪烁着幽光:“殿下要的,是彻底的正统!是太祖皇帝真正的传承!陆擎身上流淌的,是皇太孙的血,是太祖嫡系的血脉!虽然这血脉来得不光彩,但确确实实是嫡系!而太子,不过是太宗(先帝)一脉。谁更正统?更何况,太祖留下的真正遗诏,传位的本就是皇太孙!太子一脉,才是鸠占鹊巢!殿下要做的,是拨乱反正,是让真正的太祖血脉,回归大位!”
沈清猗如遭雷击,难以置信地看着鬼面。晋王……他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!他想扶持陆擎?扶持这个痴痴傻傻、对身世一无所知、甚至可能随时会死去的私生子,去争夺皇位?这简直太疯狂了!
“你是说……晋王殿下想……扶持擎哥哥?”沈清猗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有何不可?”鬼面的声音带着一种狂热的兴奋,“陆擎是皇太孙唯一的骨血,是太祖皇帝嫡系唯一的后人!他比太子,甚至比当今圣上,都更有资格继承大统!只要找到真正的遗诏和传国玉玺,证实太宗的皇位来路不正,再以陆擎的血脉为号召,殿下振臂一呼,天下有识之士,必然景从!届时,清君侧,正朝纲,迎回真正的天子,何愁大事不成?”
“那晋王殿下自己呢?”沈清猗尖锐地问道,“他费尽心机,难道就是为了给他人做嫁衣?扶持一个……一个痴傻之人登基,然后自己摄政?”
鬼面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沈小姐,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,对你没有好处。殿下雄才大略,深谋远虑,他自有安排。你只需要知道,帮助殿下,就是帮助陆擎,也是帮助你自己。陆擎如今身中‘锁魂草’之毒,又遭‘魂引’反噬,神智全失,命在旦夕。只有殿下,才能救他。非但能救他,还能让他恢复神智,甚至……让他名正言顺地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!而你,沈小姐,作为‘地火罗刹’的传人,作为开启‘地火灵物’的关键,作为未来……的皇后,也将享有无上荣光。这难道,不比跟着太子,被当作用完即弃的‘引子’和祭品,要强上千百倍吗?”
皇后?沈清猗心中冷笑。鬼面画的大饼确实诱人,但其中的凶险和虚伪,她又岂会不知?晋王若真有心扶持陆擎,又岂会坐视陆擎被太子炼制成“魂引”,变成如今这副模样?他不过是想利用陆擎的血脉和身世,作为争夺皇位的政治筹码。一旦成功,陆擎这个痴傻的“天子”,不过是他手中的傀儡。而自己这个“皇后”,也不过是另一个被利用的工具。甚至,等一切尘埃落定,他们这对知道太多秘密的“工具”,很可能也会被“鸟尽弓藏”。
但眼下,她没有选择。太子那边是悬崖,晋王这边是刀山。她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。
“我需要看到你们的诚意。”沈清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讨价还价,“韩烈留下的解药,能暂时压制‘魂引’,但治标不治本。你们既然知道陆擎的身世,知道‘魂引’的真相,就应该有办法彻底解除‘锁魂草’之毒,唤醒擎哥哥。否则,一切都是空谈。一个痴傻的、命不久矣的傀儡,对晋王殿下有何用处?”
鬼面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,从怀中取出一个比之前那个稍大一些的玉瓶,放在桌上:“这里面,是韩烈留下的全部解药,足够压制陆擎体内‘魂引’三个月。三个月内,他性命无虞,神智或许也能稍有恢复。至于彻底解毒、唤醒神智的方法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,“就在‘地火’深处,在太祖皇帝留下的‘阳诏’之中!‘阳诏’不仅记载了真正的传位旨意,更蕴含着太祖皇帝以毕生功力凝聚的‘真龙之气’,可涤荡一切邪祟,滋养神魂。只要找到‘阳诏’,借助‘真龙之气’,非但可解‘锁魂草’之毒,更能修复陆擎受损的神魂,让他恢复如初!甚至,因祸得福,获得常人难以企及的好处!”
“阳诏”在“地火”深处?与“阴诏”在一起?还是分开存放?沈清猗心中念头急转。鬼面的话,真假参半,但“阳诏”能救陆擎,这个信息或许是真的。至少,这是一线希望。
“所以,当务之急,是找到‘地火’入口,拿到血诏。”沈清猗直视鬼面,“我父亲的‘钥匙’,或许是指向‘地火’入口的关键。但我需要时间参详。另外,我必须看到青铜盒子里的东西,才能确定下一步该如何做。盒子在太子手中,我需要你们的帮助,拿到盒子,至少看到里面的东西。”
鬼面沉吟片刻,似乎在权衡利弊。最终,他缓缓点头:“可以。某家会设法让你见到盒子里的东西。但‘钥匙’,你必须交出来,由某家找人参详。至于‘地火’入口,殿下已有线索,但需要你的血脉感应确认。沈小姐,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。太子那边步步紧逼,‘地火’异动越来越频繁,留给陆擎的时间,不多了。”
他将玉瓶推近沈清猗:“这是解药,也是诚意。希望沈小姐,不要让殿下失望。”
沈清猗看着桌上的玉瓶,又看了看床上无知无觉的陆擎,眼中闪过决绝。她缓缓从贴身的荷包中,取出了那枚温润的白色“地火”指环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‘钥匙’。”她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如何用,我不知。但我可以告诉你们,我父亲临终前说,‘西山……交给你娘……盒子……钥匙……’。这枚指环,应该和那个青铜盒子有关。或许,它就是打开盒子的‘钥匙’。至于‘地火’入口,我母亲留下的首饰盒中,或许有线索。但那盒子已被太子拿走。我需要先看到盒子里的东西,才能做出判断。”
鬼面伸手拿起那枚“地火”指环,放在眼前仔细端详,尤其是那内壁繁复的纹路和边缘的“地火”二字。他看了许久,眼中幽光闪烁,最终将指环收起。
“好。某家会尽快安排。沈小姐,静候佳音吧。记住,你只有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若拿不出确切的线索,后果……你知道的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身影如同鬼魅般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,融入外面的黑暗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徐渭立刻跟出去查看,确认鬼面已经离开,这才返回,对沈清猗点了点头。
房间里再次陷入沉寂。林慕贤拿起桌上的玉瓶,打开闻了闻,又倒出一点在指尖捻了捻,脸色稍霁:“确是韩烈的解药,药性比之前的更强。应该能暂时稳住陆公子的情况。”
沈清猗却仿佛没有听见,她只是呆呆地坐在床边,看着陆擎沉睡般无知无觉的脸,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鬼面所说的每一个字。
私生子……皇室丑闻……先帝遮丑……太祖血脉……阳诏真龙之气……
原来,五十年前的真相,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肮脏,更加残酷。而她和陆擎,就像两枚被命运捉弄的棋子,身不由己地被卷入这场跨越半个世纪的腥风血雨之中。
她握紧了陆擎冰凉的手,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,泪水无声滑落。
“擎哥哥,你听见了吗?你不是罪孽,不是错误。你是你,是陆擎,是我沈清猗认定的夫君。无论你的身世如何,无论前路多么艰难,我一定会救你,一定会带你离开这个肮脏的旋涡。一定。”
窗外,夜色依旧深沉。但东方的天际,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即将来临,而等待着他们的,将是更加凶险莫测的征途。先帝遮下的丑,终究还是露出了狰狞的一角,并将所有人都拖入了无底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