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海与约定
花海与约定 (第2/2页)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我从来不知道花可以开成这样。”
她说。
“我以为花是一盆一盆的。开败了,就扔掉。”
她蹲下身。
伸出手,没有摘,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最近的那朵——浅粉色,花瓣边缘颜色深一些,像染了胭脂。
她碰了一下。
收回。
又碰一下。
“它好小。”
她说。
“这么小的花,要很多很多朵,才能开成一片海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眼眶没有红。但眼底亮晶晶的,像盛了太多阳光。
“我也是这样吗。”
她轻声问。
“要很多很多个很小的好日子,才能好起来。”
苏清晏垂眼看着她。
她蹲在花海边缘,仰着脸,浅杏色毛衣被风吹得鼓起,发尾乱乱地贴在脸颊。她瘦得像一株还没长开的芝樱幼苗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她眨了一下眼睛。
“那今天是一个好日子吗。”
“是。”
她低下头。
她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很久。
她抬起头,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。
“我想走进去。”
她说。
“可以。”
“如果踩到花呢。”
“芝樱不怕踩。”他说,“踩了还会再长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骗人。”
“不骗你。”
她抿着唇,梨涡浅浅的。
她迈出一步。
踩在花与花之间的空隙。
又一步。
她走进花海里。
裙摆拂过花丛,惊起几只白色小蝶。它们绕着她飞,又落在她肩头,扇动翅膀。
她回头看他。
隔着三五步的距离,隔着满坡的粉紫色,隔着风。
“你也来。”
她说。
他走进去。
——
他们在花海中央站了很久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
风从坡顶吹来,把她的长发吹到他的方向。几根发丝拂过他手背,痒痒的,像小猫用尾巴扫过。
他低头看那些发丝。
她没有收回。
他也没有动。
远处有一家三口在放风筝,孩子的笑声被风送过来,断断续续,像隔着一层纱。
“我小时候也放过风筝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我爸爸教我的。不是他自己教,是他让司机带我去公园,司机负责放,我负责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风筝飞得很高,线绷得很紧。司机说,小姐,线要收一收,不然会断。我说不用收,断了也没关系。”
她看着远处那只摇摇晃晃的蝴蝶风筝。
“后来线真的断了。风筝飘走,挂在树上,取不下来。司机很紧张,怕我哭。我没有哭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我想,它自由了。”
苏清晏看着她侧脸。
“你现在不是风筝。”他说。
她转头。
“你现在是芝樱。”他说。
“种在哪里,就开在哪里。踩了也会再长。”
她看着他。
很久。
她别过脸。
他看见她耳廓一点一点红了,从耳垂漫到耳尖,像染了芝樱花瓣的颜色。
她把灰兔子举到脸前,挡住自己的表情。
“……它也要看花。”她说。
声音闷闷的。
他没有揭穿。
——
回程的路上她睡着了。
不是装睡。是真的睡着了——头歪向车窗一侧,睫毛安静地覆下来,唇微微张着,呼吸匀长。灰兔子还抱在怀里,耳朵被她攥在手心。
苏清晏把毯子往上拉,盖住她肩膀。
他看见她毛衣袖口下露出一小截手腕。
很细。腕骨凸起,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。没有新伤。
他收回视线。
车驶过田埂,驶过杨树林,驶进来时的公路。他看了她侧脸很久。
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。
——她睡着的时候会皱眉。眉头中间有很浅的竖纹,不知道是做梦,还是习惯。
他删掉。
重打。
——她说今天是好日子。
他锁屏。
——
车停在疗养院东门。
她还没醒。
司机从后视镜看过来,没有出声。
苏清晏没有叫醒她。
他看着窗外——暮色已经爬上树梢,天边烧成一片柔和的橘红。护士站亮起暖黄的灯,有人推着轮椅从门口经过,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,膝上盖着格子毯。
她睫毛颤了一下。
她睁开眼睛。
刚醒来的眼神有些茫然,瞳孔里还映着梦里未散的雾。她眨了两下,看清他的脸。
“到了?”
她坐直,毯子从肩头滑落。
“刚到。”他说。
她低头看怀里的灰兔子。
“……我睡了多久。”
“四十分钟。”
她把兔子耳朵捋顺,揪着的地方已经被她揉出了细密的褶皱。
“你一直在这里。”
她说。不是疑问。
他没有回答。
她低头系鞋带。系好左边,系右边。蝴蝶结依然歪歪扭扭,但这次她没让它散开。
她推开车门。
“下周还可以出来吗。”她问。
“可以。”
“还是你来接我吗。”
“嗯。”
她站在车门外,暮色在她身后铺成温柔的背景。
“那我们说好了。”她说。
“说好了。”
她点头。
她转身,朝疗养院大门走去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。
“苏清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真的是一个好日子。”
她弯起眼睛。
梨涡深深。
他没有说话。
她转身走进去。
门在她身后合拢,将暮色隔绝在外。
——
那天晚上十点十七分。
苏清晏手机屏幕亮起。
还是那个座机号。
他接起来。
“我洗好澡了。”
那边说。
声音有一点软,大概是刚洗完,热气还没散。
“嗯。”
“我把清晏也洗了。它在花海里滚了一身花粉。”
他安静两秒。
“兔子不能水洗。”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沉默。
“它还好吗。”
“我用吹风机吹干了。耳朵有点歪。”
他听出她声音里的心虚。
“下次去花海,”他说,“把它留在车里。”
“它想去看花。”
“它不会说话。”
“它会。只是你听不懂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它说什么。”
她把话筒贴近。
“它说今天的芝樱是粉紫色的。”
她说。
“风是暖的。”
“那个放风筝的小女孩把线收回来了,风筝没有挂在树上。”
她停顿。
“它说今天很开心。”
他握着手机,站在卧室窗前。
布偶猫跳上书桌,尾巴扫过台灯底座,灯泡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那你呢。”他问。
她安静了。
很久。
“我也很开心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怕这几个字会碎掉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她没说话。
他也没有。
电话线里流过轻微的电流声,沙沙沙沙,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。
“苏清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周六还可以去花海吗。”
“芝樱花期还有两周。”
“那我们下周还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说会来接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每次都会来。”
“嗯。”
她停顿。
“你说不骗我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今晚有月亮。细细一弯,像银色的指甲印,像灰兔子被吹风机吹歪的耳朵。
“不骗你。”他说。
她没有回答。
但他听见电话那头很轻很轻的一声——
像松了一口气。
像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放下了。
“晚安。”她说。
“晚安。”
他等她挂断。
等了五秒。
“苏晚璃。”
他开口。
“嗯?”
她没有挂。
他沉默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他说。“晚安。”
她安静两秒。
“你刚才想说什么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
她也没有追问。
“那明天。”她说。“明天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是这个时间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那……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她挂断。
他放下手机。
布偶猫从书桌上跳下来,踱到他脚边,仰头看他。
他蹲下,揉了揉猫的下巴。
“下周六。”他说。
猫眯起眼睛。
——
病房里没有开灯。
苏晚璃把电话话筒放回座机,轻轻爬上床。
白兔子在枕头上等她。她把灰兔子放在白兔子旁边,两只兔子并排躺好,灰兔子的歪耳朵搭着白兔子的长尾巴。
她躺下,面朝它们。
“他说不骗我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他刚才其实想说什么,没有说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“下次会说的。”
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月光,落在她枕边。
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变成一朵芝樱,小小的,粉紫色,开在花海最边缘。风从坡顶吹来,所有的花都在摇。她也摇。
有人从花海里走过来,在她面前停下。
他蹲下身。
没有摘她。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花瓣。
“下周还来。”他说。
她醒过来时,窗外天已经亮了。
灰兔子的耳朵还歪着。
她把它拿起来,用手指慢慢捋直。
“今天周六。”她对它说。
“他明天会不会来。”
兔子没有回答。
她把它贴在脸颊。
“他说会。”
她说。
“我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