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春草在绝处
第三十六章 春草在绝处 (第2/2页)叶晚看着手里的绣样。妈妈的“雨后春草”,是三片完整的草叶,每片叶子有叶脉,有水珠。简化,就没了神韵。
“我想想。”她说。
晚上,她没睡。对着妈妈的绣样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拿起针,试了一套最简化的版本:一片草叶,只用三针——起针,一个弧度,收针。没有叶脉,没有水珠,只是一个弧线。绣完,举起来看。在灯光下,那个简单的弧线,居然也有草叶的意味,像书法里的“一”字,简单,但有力。
“可以。”她轻声说,“但只能用在最后一百套。前面的,还是按原样。”
“好。”林薇点头。
简化后,速度上来了。叶晚一天能完成10套,林薇5套,苏语4套。一天19套。按这个速度,25天能完成475套,刚好在截止日前。
但人的极限,也在逼近。
第五天,林薇发烧了。低烧,但手抖得厉害,针都穿不进布。李君宪让她休息,她说“不行,少我一个,进度就慢了”。叶晚给她冲了姜茶,让她在旁边坐着,教她理线——把绣线按颜色分好,剪成合适的长度。这也算贡献。
第七天,苏语在德国那边出了状况。她的签证要续签,得回国一趟。往返两天,加上处理手续,至少耽误三天。三天,57套的缺口。
“我回来补。”苏语在语音里说,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晚上不睡,一定补上。”
“别,身体要紧。”叶晚说,“我们这边调整。林薇好点了,能多绣几套。我也可以再快一点。”
但她自己的手,也已经到极限了。右手虎口处,那个月牙形的疤旁边,又磨出了新的水泡,破了,流血,结痂,又磨破。她贴了创可贴,但绣花时用力,创可贴会移位,针尖就扎在伤口上。很疼,但她习惯了。像妈妈说的,绣花的人,手上没几个针眼,不算绣过。
第十天,累计完成190套。距离507,还差317套。时间还剩20天。平均每天要完成15.85套。以现在的速度,刚刚够。
但人不是机器。会累,会病,会崩溃。
第十一天,叶晚的手腕开始疼。不是肌肉酸,是关节疼,像有针在里面扎。她没告诉别人,只是绣一会儿,就甩甩手,继续。但速度慢了,一下午只完成一套。
林薇看出来了。“叶晚,你手怎么了?”
“没事,有点酸。”叶晚说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
叶晚伸出手。手腕处肿了,皮肤发红发热。林薇轻轻一碰,叶晚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肌腱炎。”林薇脸色变了,“不能再绣了。得休息。”
“不行。”叶晚摇头,“还有这么多……”
“你会废掉这双手的!”林薇的声音大了,“你妈妈留下的,不止是绣样,还有你这双手。手废了,你还怎么画?怎么绣?”
叶晚愣住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些针眼,那些水泡,那些红肿。然后她抬头,眼泪掉下来:“可是……可是不去纽约,妈妈的绣样就……”
“会去的。”林薇抱住她,“我们会有办法的。但你的手,不能毁在这里。”
那天晚上,绣花暂停。李君宪给所有支持者发了封邮件,说明情况:叶晚手受伤,需要休息三天。绣样复刻进度可能延迟,但保证在七月前完成寄出。如果介意,可以退款。
邮件发出后,退款申请来了7个。但更多的,是回复:
“让叶晚好好休息,不急。”
“手重要,我们可以等。”
“我是理疗师,可以远程指导康复动作。”
“我是中医,有个方子对肌腱炎有效,发你们。”
“退款?不退。我们买的是支持,不是商品。”
叶晚看着这些回复,眼泪止不住。手很疼,但心里很暖。
林薇给她做了冰敷,用绷带固定手腕。强制休息三天。这三天,叶晚不能绣花,就坐在旁边,指导林薇和苏语。苏语已回国,在洛阳老家,但每天绣花进度没停。林薇的手好了些,一天能完成6套。
三天后,叶晚的手腕消肿了些,但还疼。她试着拿起针,针在手里抖,穿不进线。她咬着牙,继续试,终于穿进去了,但下针时,手一颤,针扎偏了,布上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点。
她看着那个点,看了很久。然后放下针,走到窗边,背对着大家,肩膀在抖。
李君宪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
“我妈妈……最后那段时间,手也抖。”叶晚轻声说,声音带着哭腔,“但她还在绣。她说,手抖,就绣慢点。一针歪了,拆了重来。只要还能拿起针,就能绣。”
她转身,走回座位,重新拿起针。手还在抖,但她深呼吸,让自己平静。然后,很慢很慢地,下针。这次,针脚正了。
很慢,但很稳。
像春草,在石缝里,一点一点,挤出来。
窗外,北京的初夏,阳光灿烂。柳絮早已散尽,梧桐叶子绿得发亮。远处,中关村的车流永不停歇。
而在这间十五平米的办公室里,五个年轻人,在为500套绣样,为一次纽约的展览,为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复现的春天,一针一线,一笔一划,一字一句,绣下去,敲下去,写下去。
手会疼,眼会花,心会累。
但春草,还在长。
在绝处,在石缝,在看不见但相信它存在的,每一个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