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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泥中刀

第三章:泥中刀 (第2/2页)

陈默看着他,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  
  “你不怕我伤好了之后杀了你?”
  
  “不怕。”
  
  “为什么?”
  
  “因为你不会。”李俊生说,语气笃定,“一个在昏迷中反复说‘不要走’的人,不会杀救他的人。”
  
  陈默的脸色变了。
  
  那一瞬间,他那张冷硬的脸上,所有伪装都碎裂了。露出下面的东西——不是杀手的冷酷,不是武人的刚硬,而是一种被触碰到了最深处伤疤的、脆弱的、无处躲藏的……恐惧。
  
  “你听到了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但只是一瞬间,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。
  
  “听到了。”
  
  陈默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李俊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。
  
  然后他抬起头,眼眶有些红,但眼泪没有掉下来。
  
  “我六岁那年,我娘走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她跟我爹吵架,半夜走的。我追出去,追了很远,摔倒了,爬起来再追,再摔倒。我喊她,喊了很多声‘不要走’。她没有回头。”
  
  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手。
  
  “后来我爹也死了。死在战场上。我被人捡去,养大,训练。他们教我杀人,说杀人是最好的活法。我信了。我杀了很多人,好人,坏人,该杀的,不该杀的。杀到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”
  
  他抬起头,看着李俊生。
  
  “但你刚才问我叫什么,我说了。陈默。沉默的默。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的名字了。”
  
 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。
  
  “所以你救了一个杀手,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的杀手。你觉得值得吗?”
  
  李俊生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  
  然后他伸出手,把插在泥土里的瑞士军刀拔出来,收好,放回腰间。
  
  “值不值得,不是你说了算的。”他说,“你活着,就是值得的。”
  
  陈默看着他,很久。
  
  然后他慢慢地、艰难地坐直了身体,把后背靠在树干上,仰起头,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。
  
  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  
  “李俊生。”
  
  “李俊生。”陈默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,“李俊生。好名字。”
  
  他闭上眼睛。
  
  “我会还你这条命的。”
  
  “不用还。”李俊生站起身,“你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。”
  
  他转身走了。身后,陈默睁开眼睛,看着他的背影,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、艰难地涌上来。
  
  不是眼泪。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复杂的东西。
  
  像是黑暗中,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。
  
  很小,很弱,但足够亮。
  
  当天晚上,李俊生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:
  
  “今天救了一个叫陈默的人。刀伤,深度感染,情况比之前所有人都严重。用了最后的酒和草药,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。这个人是个杀手,手上沾了很多血。但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‘不要走’。一个六岁就被母亲抛弃的孩子,被这个世界训练成了杀人的工具。他问我值不值得救。我说值得。不是因为他有用,而是因为——每一个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,都值得被重新捡起来。”
  
  他停了一下,又加了一行:
  
  “我不知道他伤好了之后会做什么。可能会走,可能会留下,可能会像张大说的那样,杀了我。但我做了一个军人应该做的选择。剩下的,交给时间。”
  
  他合上笔记本,走出棚子。
  
  月光很淡,山沟里一片漆黑。但沟口的方向,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闪烁——那是张大在守夜。更远的地方,陈默靠着的那个位置,有一个模糊的黑影,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。
  
  李俊生走过去,发现陈默没有睡。他靠着树干坐着,眼睛睁着,看着天空。
  
  “怎么不睡?”
  
  “睡不着。”陈默的声音还是沙哑的,但比白天有了一些力气,“在想事情。”
  
  “想什么?”
  
  “想你说的那句话。”
  
  “哪句?”
  
  “你说‘你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’。”陈默转过头看着他,“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。”
  
  “那你听过什么话?”
  
  “听过‘去杀了那个人’,‘你不杀他我就杀你’,‘你这种人不配活着’。”他的语气平淡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,“从六岁开始,听到现在。”
  
  李俊生在他旁边坐下,没有接话。
  
  “你知道吗,”陈默忽然说,“我杀的第一个人,是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。我们在一个院子里被养大,教官说,你们两个人只能活一个。我杀了他。用一把小刀,捅了他三刀。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,看着我,问我为什么。”
  
 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。
  
  “我不知道为什么。我只是想活着。”
  
  李俊生沉默了很久。
  
  “你不需要为那个孩子的死负责。”他最终说,“该负责的是那些把你们关在一起、逼你们自相残杀的人。你只是一个想活下来的孩子。”
  
  陈默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。
  
  “你……你不觉得我是畜生?”
  
  “你是一个人。”李俊生的声音很平静,但很坚定,“一个被逼着做了很多不想做的事的人。但你还是一个人。”
  
  黑暗中,陈默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只是一瞬间,但李俊生看到了。
  
  那是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眼神——在那些被战争摧毁了一切、却又被一点点希望重新点燃的士兵眼中。
  
  “睡吧。”李俊生站起身,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  
  他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陈默的声音:
  
  “李俊生。”
  
  “嗯?”
  
  “……谢谢。”
  
  李俊生没有回头,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  
  “不用谢。”
  
  三天后,陈默能走路了。
  
  他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——李俊生从医多年(虽然是现代的战地急救训练),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身体有如此强的自愈能力。伤口在第三天就开始结痂,高烧退去后没有再复发,甚至那十七针缝合的地方,新生的肉芽已经填满了缝隙。
  
  “你以前受过很多伤?”李俊生给他换药的时候问。
  
  “嗯。”陈默活动了一下左肩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没有喊疼,“从小被打到大。皮糙肉厚,好得快。”
  
  “这不是皮糙肉厚的问题。”李俊生说,“你的身体有一种很强的自我修复能力,这可能和你的体质有关,也可能和你长期处于受伤状态、身体产生了某种适应性有关。”
  
  陈默听不懂这些现代医学术语,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:“你是说我被打习惯了?”
  
  李俊生忍不住笑了一下:“差不多。”
  
  陈默看着他笑,愣了一下。
  
  “你笑起来不像一个读书人。”他说。
  
  “那我像什么?”
  
  “像一个……”陈默想了想,找不到合适的词,摇了摇头,“算了,不说了。”
  
  但他在心里想:像一个好人。
  
  一个真正的好人。
  
  第五天,李俊生决定继续赶路。
  
  伤员的状况有所好转,但食物已经见底了。发霉的黍米在第三天就吃完了,腌菜在第四天见了底,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点猪油和半罐盐。他需要尽快找到一个有稳定食物来源的地方。
  
  “往西南走。”他对所有人说,“目标是邺都。”
  
  “邺都?”张大愣了一下,“那是郭枢密使的地盘。先生要去投军?”
  
  “不是投军。是去找一个人。”
  
  “找谁?”
  
  “郭威。还有他的养子,柴荣。”
  
  张大倒吸一口冷气。郭威的名字在这个时代的分量,相当于一座山。后晋的枢密副使,手握重兵,驻守邺都,是北方最有实力的将领之一。
  
  “先生认识郭枢密使?”张大的声音都变了。
  
  “不认识。”李俊生说,“但我有一份东西,要交给他。”
  
  他没有说的是——那份东西,就是他在现代写的那本笔记,《乱世重构:公元936-955年中原战略态势分析》。这本笔记里有他对五代十国中期所有重要势力、关键战役、战略态势的分析和推演,还有他构思的一套完整的统一方略。
  
  这份东西,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大的资本,也是最大的风险。
  
  如果郭威和柴荣是他在史书上读到的那个人,他们会看懂这份东西的价值。如果看不懂——那他就赌输了。
  
  “收拾东西,明天一早出发。”李俊生站起身,“目标邺都,距离大约三百里。以我们的速度,至少要走十天。这十天里,我们要找到足够的食物,还要躲开所有的乱兵和土匪。”
  
  他看了看这群人——十三个伤员,一个孩子,一个拿着缺口的刀的年轻人,一个刚刚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杀手。
  
  这就是他在这个时代的所有家当。
  
  “能走到吗?”张大问,声音里带着不确定。
  
  李俊生没有回答。他看向西南方向,那里是邺都,是郭威,是柴荣,是这个乱世里唯一的一线光。
  
  “能。”说话的是陈默。
  
  所有人都看向他。他靠在树干上,双手抱胸,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冷硬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样子。
  
  “我走过那条路。”他说,“从邺都到临清,我走过三次。三百里,以我们现在的情况,十二天能到。”
  
  “你能保证安全?”李俊生问。
  
  “不能。”陈默说,“但我能保证——如果有人挡路,我会让他们让开。”
  
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“我去打壶水”。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冷冰冰的杀意。
  
  张大打了个寒噤,下意识地握紧了刀。
  
  李俊生看着陈默,沉默了一会儿。
  
  “陈默。”
  
  “在。”
  
  “你跟着我,不是为了报恩。你跟着我,是因为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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