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无言的信任
第21章 无言的信任 (第1/2页)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,青石镇的年味也一日浓过一日。集市上挤满了采买年货的人,红纸、窗花、灶糖、新布的摊子前人头攒动,空气里弥漫着炒货的焦香和炖肉的浓香。孩子们穿着难得的新衣,在雪地里追逐嬉闹,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。
苏瑶也忙碌起来。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给悦来饭馆送菜、打理卤味生意,她还得抽空准备自家过年的物事。给苏安的新衣早就备好了,是比入学时那身更厚实些的棉衣,还偷偷在里衬缝了个小口袋,预备给他装压岁钱。她自己则翻出箱底一件半旧的夹袄,洗净补好,也算添件新衣。
米缸是满的,油罐也不再见底,甚至还有一小块用干净盐巴仔细腌着的五花肉,挂在灶间梁上,是预备年三十包饺子和祭祖用的。这些在旁人看来或许依旧寒酸的东西,对苏瑶姐弟而言,却是从未有过的丰足。苏安每次看到梁上那块肉,眼睛都会亮一下,但他很懂事,从不吵着要吃,只是练字时会更认真,仿佛多写几个字,就能让那块肉更香似的。
这一日,苏瑶从集市采买回来,手里提着几刀红纸和一包廉价的糖果——红纸是预备写春联的,糖果是给苏安甜甜嘴,也或许年节时能有小孩子来拜年,不至于空手。刚拐进巷子,便见自家门前站着一个人,正抬手欲叩门。
那人穿着半旧的青色棉袍,身形清瘦,正是蒙学的宋夫子。
苏瑶心头一跳,连忙加快脚步上前,屈膝行礼:“夫子安好。您怎么来了?可是安儿在学堂……”
“莫急,莫急。”宋夫子转过身,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,摆摆手,“苏安在学堂很好,今日功课也得了优。老夫此来,并非为责,倒是有件事,想与令姐商量。”
苏瑶心下稍安,连忙开门将夫子请进屋内。屋子虽小,却被她收拾得干净整齐,炕席平整,唯一的旧木桌上摆着苏安练字的沙盘和几本旧书,窗台上甚至还插了一小截带着红果的冬青枝,添了几分生气。
宋夫子目光在屋内扫过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他并未坐下,只是站在屋中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苏瑶。
“这是……”苏瑶接过,入手微沉。
“年前镇上几位乡绅凑了份子,给蒙学里的先生和家境清寒、又肯用功的学生送些年礼。老夫想着苏安入学不久,却勤勉聪慧,这份便给他了。是些笔墨纸砚,还有几本基础的描红字帖,于他有用。”宋夫子语气平和,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。
苏瑶打开布包,里面是两支毛笔、两块墨锭、一叠粗糙但平整的毛边纸,还有两本崭新的、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描红本。东西不算贵重,但对于苏安,对于他们这个家,却无疑是雪中送炭。学堂提供的旧物终究有限,苏安练字时总有些小心翼翼,生怕写坏了。有了这些,他便能更放开手脚去练习。
“这……夫子,这太贵重了,我们……”苏瑶鼻子有些发酸,想推辞。她知道,所谓的“乡绅凑份子”,恐怕夫子自己贴补了不少。学堂里清寒的学生不止苏安一个,这份心意,太重了。
“收下吧。”宋夫子打断她,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,“苏安是个好苗子,莫要因这些外物耽搁了。笔墨纸砚,是读书人的兵器,岂能短缺?你将他教得很好,懂事,知礼,肯用功。这便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苏瑶,目光里有种长者看透世情的通透与慈悲:“你一个女子,拉扯幼弟,送其进学,不易。老夫帮不上什么大忙,些许笔墨,不值什么。只望你们姐弟能守望相助,安儿不负你一片苦心,将来能有所成,便是对老夫最好的报答了。”
说完,他不等苏瑶再说什么,微微颔首,便转身飘然而去,青色的棉袍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苏瑶捧着那尚带着夫子体温的布包,久久站立在门前寒风中,眼眶发热。没有长篇大论的安慰,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,只有这沉甸甸的、恰到好处的善意,和理解他们处境艰难却又不愿点破伤及自尊的体贴。
这份无言的信任与支持,比任何金银都更让她心头滚烫。
晚间,苏安放学归来,看到桌上崭新的笔墨纸砚和字帖,惊喜得眼睛瞪得圆圆的,伸出小手想去摸,又怕手脏,在衣服上擦了又擦。得知是夫子所赠,他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跑到苏瑶面前,仰着小脸,无比认真地说:“姐,夫子对我真好。我以后一定更用功读书,考取功名,让姐过上好日子,也给夫子买最好的笔和砚台!”
苏瑶摸摸他的头,喉头哽咽,只重重点头:“嗯,安儿有志气。但读书不只是为了功名,更是为了明事理,懂是非,成为一个像夫子那样,有学问、也有善心的好人。”
苏安似懂非懂,但将姐姐的话牢牢记在心里。
除了宋夫子这份意料之外的关怀,悦来饭馆的王掌柜,也在腊月二十三祭灶这天,结清了当月的所有款项后,额外封了一个红纸包给苏瑶。
“苏丫头,这是给你的年赏。今年饭馆生意好,有你一份功劳。拿着,给你和安哥儿扯块新布,做身过年衣裳,再买点好吃的。”王掌柜笑呵呵的,不容推拒地将红纸包塞进苏瑶手里。
红纸包里是二十文崭新的铜钱,用红绳串着,寓意吉祥。钱不多,却是一份认可,一份情谊。
苏瑶没有矫情,收下了,郑重道谢。回头用这钱,加上卖药所得的一部分,去布庄扯了几尺厚实的靛蓝棉布和一块颜色鲜亮些的碎花布——靛蓝的给苏安再做身罩衫,碎花的她给自己裁了件新袄面,套在旧夹袄外,看着也精神。又买了些平日舍不得买的芝麻糖和炒花生,算是姐弟俩的年货。
甚至,连巷尾的赵寡妇,也在一个傍晚,悄悄送来一小篮她自家腌的酸菜和几个冻得硬邦邦的豆包。“苏姑娘,狗子全好了,活蹦乱跳的。这点东西不值钱,是我一点心意,你别嫌弃。”赵寡妇眼圈还有些红,是感激,也是后怕。苏瑶推辞不过,只得收下,回赠了一小包自己晒的菜干。
腊月二十九,苏瑶带着苏安,将小屋彻底打扫了一遍,贴上自己裁红纸写的“福”字和简单的窗花——她的手巧,剪的窗花虽不如市面上卖的精美,却也别有意趣。又将那块腌肉取下,割下一小半,细细切成丁,和上焯过水剁碎的白菜,拌成馅,包了三十个白白胖胖的饺子。剩下的大半块肉,则用绳子穿好,依旧挂在梁上,那是预备年夜饭和年后待客用的。
当夜幕降临,简陋的小屋里点起油灯,火光跳跃,映着窗上红色的窗花,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,还有苏安穿着新罩衫、捧着新字帖爱不释手的小脸,苏瑶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,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。
没有亲族团聚的喧闹,没有丰盛的年夜饭,只有姐弟二人相依为命。但这里有通过自己双手挣来的饱暖,有弟弟日益明亮的未来,有来自宋夫子、王掌柜、甚至赵寡妇这样萍水相逢之人的点滴善意,更有姐弟之间相依为命、彼此支撑的深厚情谊。
这便是他们的年。清贫,却踏实;简单,却充满希望。
苏瑶夹起一个饺子,放到苏安碗里:“安儿,吃饺子,新的一年,平平安安,顺顺利利。”
苏安也笨拙地夹起一个,努力放到姐姐碗里,小脸在灯光下泛着光:“姐也吃!新的一年,姐姐不要太累,安儿快点长大,保护姐姐!”
饺子入口,是白菜的清甜和肉丁的咸香,混合着面粉的麦香,简单的滋味,却让苏瑶觉得,这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。
无言的信任,点滴的善意,相依的温暖,还有对未来的期许,在这个小小的、寒冷的屋子里静静流淌,汇聚成一道无形的、却足以抵御世间所有寒流的力量。
新年将至,万物待苏。而他们的生活,也在这份沉静而坚韧的力量滋养下,悄然萌发着新的生机。
腊月二十九的夜幕还未褪去,远处便零零星星响起了第一声爆竹,脆生生的,像是冬眠的土拨鼠小心翼翼探出的第一下触碰。紧接着,爆竹声便此起彼伏地连成了片,在清冽的晨空中炸开一团团青白的烟雾,空气里迅速弥漫开硝石特有的、略带辛辣的硫磺味。新的一年,丙午马年,就在这喧腾的声响和气味中,正式拉开了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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