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余烬微明
第二十二章 余烬微明 (第1/2页)第二十二章余烬微明
南诏,彩云之南,十万大山深处。
瘴疠横生的古林遮天蔽日,藤蔓如巨蟒绞缠,腐烂的落叶堆积成厚厚的、散发着甜腻与死亡气息的“毯子”。空气中没有风,只有无处不在的、令人窒息的湿热,混合着千百种奇异草木与毒虫腥臊的气味。阳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,化作一道道斜斜插入林间的惨白光柱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彩色尘埃与细小飞虫,也照亮了泥泞地面上偶尔闪现的、不知名动物的惨白骸骨。
这里是被中原修士视为绝地、凡人谈之色变的“瘴疠之森”,也是许多邪魔外道、散修流亡者苟延残喘的“乐园”。毒虫猛兽是这里最不危险的“居民”,真正令人恐惧的,是那些潜伏在阴影、毒沼、以及古老禁忌中的、早已被时间遗忘或扭曲的存在。
此刻,在这片死寂与杀机并存的密林深处,一片被几株巨大、散发荧光的“鬼面菇”所环绕的小小空地上,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杀戮。
或者说,一场单方面的、沉默的猎食。
空地中央,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。看衣着打扮,大多是些在十万大山边缘混迹、靠劫掠或采集毒物为生的散修,也有两个穿着样式古老、带着明显南疆蛮族风格的皮甲。他们死状极惨,有的浑身发黑,肿胀如球,显然中了剧毒;有的则肢体扭曲,骨骼尽碎,像是被巨力生生砸死;还有两个,身上并无明显外伤,只是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,双目圆睁,充满了临死前的极致恐惧,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大恐怖。
而站立在尸堆中间的,是一个身影。
他很高,很瘦。穿着一身不知从哪个死者身上剥下来的、明显不合身的、沾满泥污和暗褐色血痂的粗布短打,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。露出的手臂和小腿,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,布满了新旧交错的、纵横交错的伤疤,有些像是被猛兽利爪撕裂,有些则像是被某种强酸腐蚀,还有几处,是诡异的、仿佛灼烧后又冻结的、边缘呈现暗红与淡金交织的扭曲痕迹。
他的头发很长,纠结成缕,胡乱披散在肩头,遮住了大半面容。只能从发丝的缝隙中,看到一双眼睛。
那是一双……灰蒙蒙的,没有任何光彩,没有任何情绪,如同两潭凝固了万古死水的眼睛。瞳孔深处,仿佛倒映着宇宙洪荒的寂灭,又仿佛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杀意,没有暴戾,没有属于“人”的任何温度,只有一片绝对的、令人灵魂冻结的“空”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站在尸堆和血污之中,微微歪着头,看着地上那具刚刚被他捏碎了喉骨、此刻还在无意识抽搐的尸体。动作随意得如同折断一根枯枝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死亡气息,但他似乎毫无所觉。只是慢慢抬起那只刚刚杀人的、骨节分明、同样布满疤痕的手,伸向尸体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、用某种兽皮缝制的粗糙袋子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袋子的刹那——
“嗤!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迅疾无比的破空声,自他侧后方的树冠阴影中响起!一点幽蓝的、闪烁着诡异磷光的寒芒,如同毒蛇吐信,无声无息地射向他的后心!速度之快,角度之刁,时机之准,显然是蓄谋已久的致命偷袭!而且那幽蓝寒芒上,散发着浓郁的、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,显然是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!
偷袭者隐藏得极好,气息与周围死寂的丛林几乎融为一体,直到出手的瞬间,才泄露出一丝阴寒的杀气。
然而,那只伸向兽皮袋的、布满疤痕的手,甚至连停顿都没有。
就在幽蓝寒芒距离他后背皮肤不过三寸之时——
“嗡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错觉般的空气震颤。
以他身体为中心,方圆三尺之内,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、扭曲!那点疾射而来的幽蓝寒芒,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、充满了黏滞与湮灭之力的墙壁,速度骤降,然后……就那么诡异地、悬停在了他背后半尺的空中!
寒芒依旧闪烁着幽蓝的毒光,却无法再前进分毫。仿佛时间与空间,在那里被强行“掐断”了。
树冠阴影中,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充满了惊骇的吸气声。显然,偷袭者被这完全超出理解的一幕惊呆了。
灰眸身影依旧没有回头。他只是保持着微微歪头的姿势,那只伸向兽皮袋的手,终于落了下去,抓住了袋子,随意地扯了下来,掂了掂。
然后,他才仿佛终于想起背后还有一只“苍蝇”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转过了身。那灰蒙蒙的、没有任何焦点的目光,落在了那点悬停在空中的幽蓝寒芒上,又似乎穿过了寒芒,落在了后方树冠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。
没有言语,没有动作。
只是……目光微微一凝。
咔嚓。
一声极其细微、却清脆无比的碎裂声。
那点淬了剧毒、足以让筑基修士瞬间毙命的幽蓝寒芒,就在他目光的“注视”下,毫无征兆地……寸寸碎裂,化作一蓬细细的、闪烁着微光的蓝色粉末,簌簌飘落,融入泥泞的地面,连一丝毒气都未曾散出。
树冠阴影中,那压抑的呼吸声骤然停止,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。紧接着,是衣物与枝叶摩擦的、仓皇到极点的窸窣声,以及一道如同受惊的狸猫般、向着密林深处疯狂逃窜的破风声!
逃了。那偷袭者甚至连面都不敢露,就被这诡异莫测的手段吓得魂飞魄散,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“怪物”。
灰眸身影依旧静静站在原地,看着那逃窜者消失的方向,灰蒙蒙的眼眸中,没有任何波动,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。
他低下头,开始翻检那个兽皮袋子。里面是几块品相低劣、杂质颇多的下品灵石,几株年份尚可、但带着毒性的“腐骨草”和“七心蝎尾花”,还有一些零碎的、沾染着血迹的金属碎片和几枚用途不明的骨符。都是在这片丛林里挣扎求生的散修们,用命换来的、微不足道的“财富”。
他看得很仔细,一样样拿出来,在惨白的日光下辨认,然后又一样样放回去。动作不疾不徐,没有贪婪,也没有嫌弃,平静得如同在清点自家的柴米。
最后,他从袋子的最底层,摸出了一小块巴掌大小、边缘不规则、呈现出暗沉铁灰色的金属片。金属片很薄,一面光滑,另一面则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、似乎是地图的线条,还有一个极其古怪的、仿佛某种扭曲生物侧影的印记。
这似乎不是寻常之物。至少,不像是刚才那些散修能有资格拥有的。
灰眸身影的指尖,在那古怪的印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金属片触手冰凉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仿佛能吸走热量的质感。他灰蒙蒙的眼眸深处,似乎有那么一瞬间,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难以察觉的涟漪,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。
他将金属片和其他东西一起塞回兽皮袋,然后将袋子随意地系在腰间那根充当腰带的、不知名野兽的筋腱上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重新抬起头,灰蒙蒙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逐渐冰冷的尸体,又扫过周围散发着荧光的鬼面菇,以及更远处那片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、充满了死亡与腐朽气息的密林。
然后,他迈开脚步。
不是朝着来路,也不是朝着那偷袭者逃窜的方向,更不是任何看似有“出路”的所在。而是向着密林更深处,那片光线更加黯淡、湿气更加浓重、连那些散发着微光的真菌都开始稀疏、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“排斥”的区域,一步一步,走了进去。
脚步踩在厚厚腐烂的落叶上,发出轻微的、噗嗤噗嗤的声响,很快便被丛林深处那无处不在的、令人心烦意乱的虫鸣与低沉兽吼所淹没。
他的背影,在惨白的光柱与浓重的阴影交错中,逐渐模糊,最终与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、更深沉的黑暗,融为一体。
仿佛他本就是从那片黑暗中来,此刻,也只是回归其中。
*
与此同时,距此数千里之遥,醉仙阁,百草峰,丹心堂。
夜色已深,堂内只点着一盏孤灯。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紫檀木药柜前一小片区域,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药材沉淀的、略带苦意的醇厚气息。
清虚子长老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。案上摊开着一卷泛黄的、边角磨损严重的兽皮古卷,旁边散落着几枚玉简和一些写满了娟秀小楷的纸张。他手中拿着一柄放大镜状的法器,正凑在灯下,仔细查看着古卷上某处模糊的图案,眉头紧锁,神色是数月来罕见的凝重。
自黑风峪魔灾平息、各派修士撤回、地脉被暂时封镇,已过去三月有余。表面上看,一场可能席卷西南的大劫被消弭于无形,醉仙阁作为主导者,声望更隆。冲虚真人因主导封印、力抗魔君残魂(尽管结果诡异),被各派共尊,隐隐有领袖群伦之势。连带着百草阁此番“贡献”出的“精锐弟子”(尤其是周子敬在先锋队的“出色表现”与蔡家怀的“壮烈牺牲”),也为宗门赢得了不少赞誉与实利。
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。
但清虚子心中,那根弦却从未放松过,反而绷得越来越紧。
黑风峪深处发生的最后那场剧变,那诡异的灰光,那吞噬魔君残魂的恐怖一幕,那身负混沌、走入黑暗的诡异身影……以及冲虚真人带回来的、语焉不详、充满了矛盾与疑点的记录,还有桃源道院静笃师太那讳莫如深、近乎冷漠的态度……都像是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,笼罩在他心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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