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最后的愿望
第三章 最后的愿望 (第2/2页)我笑了一下,眼泪掉在了笔记本上,把“妹妹”两个字洇湿了。
苏滢,你这个排位我可记着呢。
我合上笔记本,放回抽屉里,然后打开衣柜,找了一件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换上。T恤是白色的,胸前印着一只卡通猫咪,牛仔裤是浅蓝色的,膝盖处磨白了一块。
换好衣服后,我走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,打开了电视。电视上在放一个综艺节目,几个明星在台上嘻嘻哈哈地做游戏,笑声是后期配的,每隔几秒就“哈哈哈”一阵,听起来像一群被按了开关的玩具。
我换了几个台,不是综艺就是电视剧,不是电视剧就是新闻,不是新闻就是广告。最后我把电视关了,靠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我盯着那道裂缝,想象它是一条路,通往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。
那个地方没有苏家的诅咒,没有遗传病,没有十八岁的大限。所有的女孩都能平平安安地长大,变老,长出白发和皱纹,然后在某一天,在一个被家人围绕的温暖的床上,安详地闭上眼睛。
而不是在ICU里,被白布盖着推出去。
“柠柠,吃饭了。”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打断了我的幻想。
我走到餐桌前,桌上摆着三菜一汤——红烧排骨、糖醋鱼、清炒时蔬和西红柿鸡蛋汤。每一样都是我爱吃的,每一样都是母亲亲手做的。
“哇,这么丰盛。”我拉开椅子坐下,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。排骨烧得很入味,肉质酥烂,骨头一抽就出来了。
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母亲坐在我对面,手里端着一碗汤,但没有喝,只是用勺子慢慢地搅着,看汤面上那些细小的油花聚拢又散开。
父亲坐在我旁边,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——最嫩的、刺最少的那块——放进了我的碗里。
“谢谢爸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,安静地吃着饭。电视被母亲关掉了,客厅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。
这种安静让我想起了苏滢还在的时候。那时候我们家的餐桌是很热闹的——苏滢话多,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讲学校里的趣事,讲她同桌怎么在课堂上睡觉被老师发现,讲她体育课怎么跑八百米跑吐了,讲她暗恋的那个男生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鞋。
母亲总是笑着听,偶尔插一句“吃饭的时候别说话,小心噎着”,但从来没有真正阻止过她。
父亲则沉默地吃着饭,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,眼角是弯着的,他在用沉默的方式参与这场热闹。
苏滢走了之后,餐桌上的热闹也跟着走了。我们家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家庭,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。
“妈咪。”我开口打破了沉默。
“嗯?”
“明天去学校之前,我想先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墓地。”
母亲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,汤从勺子的边缘滑落,滴在桌面上,洇出一个圆。
“我想去看看姐姐。”我说。
母亲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然后她放下勺子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明天早上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“不行。”母亲的态度很坚决,“你自己去,我不放心。”
“妈咪,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。”
“你在我眼里,永远是三岁小孩。”
我没有再争辩。因为我知道,母亲不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墓地,她是想去看苏滢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去了——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去。每次去墓地,她都要在墓碑前站很久,站到腿发麻,站到太阳西沉,站到眼泪流干。
她需要一个理由,一个“不得不去”的理由。
而我,就是那个理由。
晚饭后,我帮母亲收拾了碗筷,洗了碗,擦了桌子。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这次他开了声音,是一个新闻频道,主播在播报一条关于台风的新闻——某个热带气旋正在太平洋上生成,预计不会登陆,但会给沿海地区带来强降雨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父亲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天已经黑了,但城市的灯光把天幕映成了暗橘色,看不到一颗星星。远处有一道闪电划过,无声的,像一根白色的血管,在云层里短暂地亮了一下,然后消失了。
台风要来了。
我关上窗户,拉好窗帘,转身对母亲说:“妈咪,我先去洗澡了。”
“别洗太久,别再晕倒了。”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带着一丝紧张的关切。
“知道了。”
我走进浴室,这次没有锁门——以防万一。花洒的水流冲刷着我的身体,水温调得比平时低了一些,我怕热水会让血管扩张,导致血压下降,再次昏倒。
洗完澡后,我穿着那件姐姐留下的粉色睡衣,躺在床上。头发还是湿的,母亲拿吹风机过来帮我吹干,手指在我的发丝间穿梭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猫。
“妈咪。”我闭着眼睛,感受着吹风机的热风和母亲的手指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万一我活过了十八岁呢?”
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一秒,然后又响了起来。
“万一我活过了十八岁,是不是就可以一直陪着妈咪了?”
母亲没有回答。她把吹风机关掉,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坐在床边,帮我掖了掖被角。
“睡吧,柠柠。”
“妈咪,你还没回答我呢。”
“你活过了十八岁,妈咪就陪你去环游世界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个梦话,“你想去哪里,妈咪就带你去哪里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我要去巴黎,去看埃菲尔铁塔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要去东京,去吃正宗的寿司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要去南极,去看企鹅。”
“……南极太冷了,你的身体受不了。”
“那就去北极,去看北极熊。”
母亲终于笑了,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:“行,都依你。”
我知道这是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。母亲也知道。但我们都假装它是一个真的、即将发生的、触手可及的未来。
因为人活着,总需要一些这样的假装。
“妈咪,要是我不是我爸的孩子,是不是就可以活很久了?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我自己都觉得荒唐。但它就这样从嘴里溜了出来,像是憋了很久的一个屁,憋不住了,放出来反而舒服了。
母亲的手僵在了半空中。
客厅里传来父亲的声音:“臭小子,你说什么呢,我可还在后面呢,虽然是我的问题,也不能现在就不要爸比哇。”
他的语气是调侃的,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夸张。但我听得出来,那故作轻松的底下,是一层薄薄的、一戳就破的脆弱。
“噗。”
母亲笑出了声,眼泪都被抖落了几滴。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,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早点睡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“晚安,妈咪。”
“晚安,柠柠。”
她关上了灯,带上了门。黑暗中,我听到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,然后是主卧门关上的声音,然后是父亲低沉的说话声,然后是母亲含混的应答声,然后是一片安静。
我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那道裂缝还在,在黑暗中看不见,但我知道它在那里——像我的命运,看不见,但知道。
我伸出手,在黑暗中胡乱地抓了一把,什么也没抓到。
空气从指缝间漏掉了。
就像时间。
就像生命。
就像苏滢最后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味,是母亲用的洗衣液的味道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,把这味道存进肺里,存进记忆里。
明年这个时候,我还能闻到这个味道吗?
我不知道。
但此刻,我闻到了。
此刻,我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