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锁链
第2章 锁链 (第2/2页)她爬起来,去卫生间。经过客厅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那个摄像头的红灯在黑暗中特别亮,像野兽的眼睛。
她停下来,盯着它。它也盯着她。
她想,它现在录下的是什么?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太太,凌晨两点,穿着睡衣,站在客厅里,像个傻子。
她回到房间,关上门,躺在床上。手机亮了,是小雨发来的微信:「妈,怎么样?」
她想回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周建国让她凌晨五点起床煎蛋?说客厅有个摄像头对着她?说他的儿子在新婚之夜带着打手让她签放弃房产的协议?
她说不出口。
她没回,把手机扣在床头。盯着天花板,等天亮。
凌晨四点五十,闹钟响了。她爬起来,去厨房。经过客厅,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。她故意没看它,打开冰箱,拿出鸡蛋。
手不抖了。烫出的泡还在,但她没感觉疼。
蛋煎好,溏心。粥煮好,白花花的一锅。腐乳摆好,筷子摆好。
周建国坐下来,戳破蛋黄,黄色的液体流出来。他点头:「可以。」
然后他捂住胸口,脸色发白,筷子掉在地上。
「秀兰……」他叫,声音断断续续,「药……我包里有药……」
她知道他有心绞痛,她知道他的公文包里常年备着硝酸甘油。
她蹲下去,打开他的包。药瓶在里面,她拿出来,拧开盖子。倒出三粒,白色的小药片,躺在他手心里。
她看着他吞下去,看着他脸色慢慢缓过来,看着他靠在椅背上喘气。
「老了,」他说,「不中用了。」
她没说话,把药瓶放回包里。拉链拉上的那一刻,她看见包里有一样东西。
一叠照片。边角露出来,她瞥见一张照片上的画面——是她在菜市场买菜,背影,角度是从斜后方拍的。
她拉上拉链,站起来,收碗。
「秀兰,」他在身后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「明天去把房产证拿来吧。我帮你保管。」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咱们是一家人了,」他说,「东西要放在一起。你那个房子,也该卖了,钱放我这,我帮你投资。」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他的指甲还是干干净净的,脸色还有点发白,但眼睛是亮的。
「我考虑考虑,」她说。
「好,」他笑了,「考虑考虑。明天给我答复。」
她没给答复。第二天,第三天,都没给。
第四天晚上,周建国没有打呼噜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等那个咳嗽声。没有。屋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像坟墓。
她爬起来,去客厅。月光照进来,摄像头的红灯一闪一闪。周建国不在沙发上,不在他房间。卫生间的灯亮着,门缝下透出一道光。
她走过去,敲门:「建国?」
没有回答。
她推开门。周建国坐在马桶上,没穿裤子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他抬头看她,眼睛很红,像哭过,又像发怒。
「秀兰,」他说,「你为什么不听话?」
「什么?」
他把手里的纸举起来。她看见了,是她的银行流水——她每个月取退休金的日子、金额,甚至她在超市刷卡的记录。
「你查我?」她说,声音发抖。
「一家人,」他说,站起来,裤子还挂在脚踝上,「要透明。你偷偷取钱,给谁了?野男人?」
「我没有,」她说,「那是我的生活费……」
他走过来,没提裤子,就那么走过来。她后退,背抵着墙。他把手里的纸拍在她脸上,纸张边缘划破了她的脸颊,一道细小的血痕。
「明天,」他说,「把存折给我。不然,我就告诉小雨,你虐待老人,图我的房子。你猜她信谁?」
他转身,提上裤子,走出卫生间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六十二岁,脸上有血痕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头发乱蓬蓬的。
摄像头在走廊里,红灯一闪一闪。
她后来才想起来,那天晚上,周建国抽屉没关严。她经过他房间时,看见里面有一叠东西,像照片。
但她没敢看。她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等天亮。
凌晨四点五十,闹钟响了。她爬起来,去厨房。煎蛋,煮粥,摆腐乳。手不抖了,脸上的血痕结痂了,有点痒。
周建国坐下来,戳破蛋黄,黄色的液体流出来。他说:「可以。」
然后他说:「今天把存折带来。下午我带你去银行,过户。」
她点头:「好。」
她没看见自己手里的东西——那把菜刀,她攥了一早上,现在还在手里,藏在围裙下面。
她没砍下去。
不是因为不敢,是因为她看见那个摄像头在转,慢慢转,对着他们。
它什么都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