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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 明月追着照

10 明月追着照 (第2/2页)

郑贵妃跪在那里张口结舌,她这辈子见过珍宝无数,因为万历就是个贪财的人,她私库的财产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,万历大半辈子捞的钱都在这了。
  
  还从来没有人把要钱这件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,理所当然。
  
  真不愧是他爷爷的种,不!比他爷爷还不要脸,连长辈的养老钱都贪!
  
  同时心里感到毛骨悚然,这小子为了钱连杀父之仇都不顾,世上估计没有他在乎的东西了。
  
  郑贵妃舍不得,却心知不喂饱这小崽子娘家就要大祸临头,只得忍痛答应。
  
  “自神宗驾崩,本宫也无心装饰,看着旧物更是触景生情。待太子登基,便替本宫处理了吧,省得碍着本宫为先帝清修茹素。”
  
  说到这里,郑贵妃是真有些伤心了,破什么财免什么灾,还不如直接杀了她呢。
  
  朱笑笑非常满意,连借口都是现成的,难怪人家能当宠妃。
  
  别看万历沉迷搞钱,他也是真能花,留下那点家底就够泰昌帝发一波福利。
  
  粮食武器这些要命的东西都追在朱笑笑屁股后面咬,没钱咋弄?系统又不生产钱,它只是大自然的搬运工,靠它变现肯定来不及了。
  
  吃大户才是最优解。
  
  河南,开封府。
  
  中秋乃是正日子,因着万历皇帝新丧,开封府也不如往年热闹,只三五好友私下串门拜访罢了。
  
  各级官员也是不大见客的,此地镇守太监官邸坐落在城西南隅,三进院落,灰墙青瓦。十六这日,便有形形色色的人物送礼求见,皆被管事的无情拦下。
  
  而二进院落的书房里,张居正早已被仆人邀请落座,奉上热茶。
  
  她着一身青色斓衫,头带儒巾,竟作书生打扮,独自出门会友。
  
  张国纪能说什么?女孩家不便见外客,扮成男子……那就随便吧,我还拦得住吗!
  
  “坤英小友,久候了。”书房门被推开,进来的老者约莫六十上下,外罩深青圆领袍,腰系乌角带,面容清癯,倒像个告老还乡的翰林。
  
  张居正起身,拱手一揖:“晚生冒昧叨扰,只因今秋鲈鱼已肥,特来赠与公公,来年或许便要渡河北上,思来想去,还是该来向公公辞行。”
  
  这老者姓陈,单名一个栩字,乃是河南镇守太监,已在此地七年。
  
  两年前,张居正就开始着意结交他。
  
  想走内监门路的人多了,送金银的,送字画的,送美姬的,送田产的,应有尽有。太监嘛,反正是绝后的人了,不就好这些个金银珠宝的实惠东西?
  
  可见巴结的人虽多,心中对他仍是看不起。
  
  要论张居正最熟悉的内监,当属冯保。
  
  两人内外配合这么多年,除了张居正有能力压制冯保,私底下感情的维护也很重要,对这个群体也总结出了一些相处方式。
  
  那就是没有方式,投其所好罢了。
  
  对每个人都适用,关键在于你能不能精准把握他好什么。
  
  陈栩表面来者不拒,什么礼都收,内里却是文人脾性,颇有才学,只是鲜有人会与他谈论诗书。
  
  大明宦官不乏饱学之士,与真正的读书人之间却终究有壁。
  
  张居正不知怎的观察到了这点,备礼时就只准备了鲜摘的莼菜与鲈鱼,可以说十分简陋,在一众稀世珍奇前称得上寒酸。
  
  但每逢佳节倍思亲啊,陈栩遥望明月思乡的时候,低头看到桌面的鲈鱼莼菜羹,怎能不触动心弦?
  
  这属于文化人的哑谜真真是戳中了心坎,莼鲈之思……太监也是人,并非时刻钻营个不停,怎就配不得莼鲈之思了!
  
  世上竟有人知我,难得难得。
  
  陈栩接见了化名张坤英的张居正,一番畅谈后,以张首辅的哄人功底,自然没有拿不下的。
  
  此后两年,她以游学书生身份,偶逢大节小庆便来此拜会,与陈栩谈诗论文说古论今,一来二去,竟成了忘年之交。
  
  陈栩与她对面坐下,亲自提壶续茶。
  
  “此番北上,坤英小友可是要赴京赶考?以你之才学,必能金榜题名。”
  
  张居正接过茶盏:“晚生确有北上之意,倒并非为了赶考。”
  
  陈栩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,端起茶盏徐徐吹着,定眼瞧盏中浮沉的茶叶:“咱家痴长许多年岁,有些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  
  张居正心中微动,语气却平静如水:“公公请直言。”
  
  “咱家七岁入宫,伺候过三位皇帝,见过的聪明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”陈栩顿了顿,缓缓道,“女子扮男装,瞒得过寻常人,却瞒不过咱家这双眼睛。”
  
  张居正端着茶盏的手纹丝未动,她早就等着这一天,陈栩若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也活不到现在。
  
  “公公慧眼。”她起身整了整衣襟,重新一揖到底,“晚生确为女子,欺瞒公公两年,是晚生之过。”
  
  陈栩摆了摆手,豁达道:“坐,坐罢。咱家若想揭穿早揭了,还等今日?”
  
  张居正微微一笑,泰然自若:“那公公不妨猜一猜,晚生接近公公目的何在。”
  
  如此直白坦荡说起所求,反倒让人生不出厌恶,恰好陈栩是个喜欢猜谜的人,乐意分析一二。
  
  “公子这名字起得也好。”陈栩浅抿了一口茶水,放下杯盏抬眼,“坤者,地也,顺承天意而行。英者,华也,草木之精粹。坤英,好一位女中英才,豪杰自许。”
  
  张居正抬眸看他,目光清亮,眼带赞赏。
  
  陈栩无端感到一股被认可的骄傲,蠢货夸你自然不值得高兴,天才夸你就不同了。
  
  “要想一展其才,科举晋身自是正道。可惜公子有些难处,莫若另寻一条青云之路。”
  
  陈栩盯着张居正的眼睛:“你想进宫。”
  
  张居正毫不掩饰自己的志向,“我想进宫。有些事,只有登上至高之位才敢妄言一二,不知公公可愿与我结盟?”
  
  如果你的朋友连造反的秘密都肯跟你分享,那么恭喜你,你拥有了个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朋友。
  
  当然,张居正肯定不是想造反的意思。
  
  陈栩见多了这种事,在他看来有野心的女子在宫里能走得更远,有野心又聪明的女子,前途更是不可限量。
  
  他沉吟片刻,道:“既如此,咱家便考考你,你可知,如今宫里谁最要紧?”
  
  “先帝刚去,新君初立。”张居正答得极快,“最要紧的,自然是太子。”
  
  陈栩满意颔首,皇帝正值壮年,且早有妃妾子女,实在没什么奔头。太子却还年轻,选妃在即,不管当个太子妃或太子嫔,早日生下长子便可立于不败之地。
  
  “那你可知道太子是个怎样的人?”
  
  张居正专注聆听,静候下文,这正是她的目的。
  
  陈栩愿意透露消息,也算是看中了她的资质。离开中枢多年,若有机会返回司礼监,他这把老骨头没准还能发挥一把余热。
  
  “咱家在宫中时,太子不过六七岁,那时便听人说这位皇长孙不爱读书,只爱摆弄木工。神宗有一回考他功课,他对答不上,只顾摆弄木块搭宫殿模型,神宗竟也不恼。”
  
  那是肯定的,不受宠的儿子生的孙子,万历自然不在乎他爱不爱读书。
  
  太子年少,玩心重,张居正了解这个时期的小孩,当老师和当老婆不一样,管是不能管的,容易激起逆反。至于投其所好,也得看技巧,不能太过刻意迎合。
  
  “多谢公公提点。”她心中有底,起身又是一揖。
  
  陈栩淡淡道:“咱家不过是随口闲话。公子若真进宫,日后有用的得上的地方只管来信。咱家虽在汴梁,内廷那边还有些故旧。”
  
  这话已是极重的承诺。
  
  张居正深深看他一眼:“士为知己者死。晚生与公公之间,便不再多言感谢了。”
  
  陈栩失笑,这位张小姐与他倒像那三国里的主公与谋士,而非为主子卖命的仆人。
  
  正感慨间,院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  
  “公公!公公!”
  
  一名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,扑通跪倒在地,脸色惨白如纸。
  
  “何事惊慌?”陈栩皱眉。
  
  那内侍嘴唇哆嗦,半晌才挤出一句话:“京城急报……陛下……陛下驾崩了!”
  
  陈栩浑身一震,猛地看向张居正。
  
  此女果真好运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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