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服赴夏阳,衙署见沉疴
微服赴夏阳,衙署见沉疴 (第2/2页)“官府不管吗?”吴训言忍不住问道。
“官府?官府就是薛家开的!”老汉旁边的中年汉子,也就是老汉的儿子,咬牙切齿地说道,“县令薛大人,就是薛家的家主的堂弟,县丞王大人,是薛家的女婿。我们去县衙告状,不仅没人管,还被打了一顿板子,说我们乃诬告,再敢闹事,就直接抓进大牢里。我们能有什么办法?只能逃出来,能活一天是一天。”
黎江明又问道:“那朝廷最近下了新政的圣旨,说要清丈田亩,推行一条鞭法,无田的百姓不用再交赋税,不用再服徭役,你们听说了吗?”
老汉和那中年汉子对视一眼,都摇了摇头,一脸茫然:“新政?没听说过。县衙里从来没提过,村里的里正也没说过。我们只知道,县里又加了新的税,说是什么‘新政捐’,每家每户要交五十文钱,不交就抓起来,我们就是因为交不上这个钱,才被逼得逃出来的。”
这句话,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了黎江明的心上。
他在长安城里,呕心沥血制定的新政,为了减轻百姓负担的一条鞭法,到了夏阳县,竟然被这些贪官污吏,变成了新的敛财名目,变成了“新政捐”,反而加重了百姓的负担。
黎江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指尖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吴训言更是气得浑身发抖,咬着牙道:“这些人,简直是丧心病狂!竟然敢借着新政的名头,盘剥百姓!他们眼里,还有王法吗?还有陛下的圣旨吗?”
老汉叹了口气,道:“王法?在夏阳县,薛家的话,就是王法。圣旨?我们这些老百姓,连字都不认识,哪里知道圣旨里写了什么?县衙里说什么,就是什么。公子,我看你们是游学的书生,听我一句劝,别去夏阳县了,那里就是个吃人的地方,薛家的人,心黑得很,外乡人去了,没好果子吃的。”
黎江明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怒火,对着老汉拱手道:“多谢老丈提醒,我们知道了。这点钱,你们拿着,路上买点吃的,保重身体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,大概有二两重,塞到了老汉手里。老汉瞬间愣住了,连忙摆手,说什么也不肯收,黎江明硬塞给了他,转身带着吴训言,回到了马车上。
马车再次启动,车厢里的气氛,压抑到了极点。
吴训言一拳砸在车厢壁上,咬牙道:“江明兄,你都听到了!这些人,简直是无法无天!我们的新政,到了他们手里,竟然成了敛财的工具!百姓连新政是什么都不知道,反而被多收了一道‘新政捐’!不把这些贪官污吏、豪强恶霸全都清理掉,新政根本就推行不下去!”
黎江明闭着眼睛,靠在车厢上,脸色冰冷,半晌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:“我知道。所以,我们这次来夏阳,不仅要做试点,更要把这些沉疴痼疾,连根拔起。我要让全天下的州县官员都看看,谁敢借着新政的名头,鱼肉百姓,中饱私囊,我黎江明,绝不会放过他们。”
他心里清楚,这次夏阳之行,绝不会轻松。薛氏在夏阳盘踞三代,根深蒂固,县衙里的官吏,从上到下,都是薛家的人,甚至连乡里的里正,都是薛家的爪牙。想要动薛家,就等于要把夏阳县整个官僚体系,连根拔起,必然会遇到疯狂的反扑。
可他无所畏惧。
他手里握着皇帝的圣旨,有先斩后奏的权力,有禁军护卫,有长安的铁三角同盟做后盾,更有一套经过历史验证的、成熟的改革体系。别说一个夏阳县的薛家,就算是整个关中的世家都站出来反对,他也有信心,把这场改革,推行到底。
傍晚时分,马车终于抵达了夏阳县城。
夏阳县的县城,比黎江明想象的还要破败。城墙是夯土筑的,多处坍塌,长满了野草,城门处的几个守卒,歪歪扭扭地靠在城门洞上,身上的号服破烂不堪,看到黎江明的马车过来,不仅不上前盘查,反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只顾着缩在角落里烤火。
马车顺利地驶入了县城,街道两旁的商铺,大半都关着门,只有零星的几家杂货铺、酒肆开着,街上行人稀少,偶尔遇到几个百姓,也都是面黄肌瘦,行色匆匆,看到黎江明他们这些外乡人,都带着警惕的眼神,匆匆躲开。
和长安西市的繁华相比,这里简直像是两个世界。
黎江明让车夫找了县城里唯一一家还算像样的客栈,住了下来。开了两间上房,安顿下来之后,黎江明让四个护卫,两个守在客栈,两个出去打探消息,摸清县衙和薛家的情况。
吃过晚饭,天色已经彻底黑了。夏阳县的夜里,没有宵禁,可街上却一片漆黑,连一盏灯笼都看不到,寂静得可怕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,更显得县城荒凉。
黎江明和吴训言,坐在房间里,对着一张夏阳县的地图,低声商议着。
“江明兄,我们接下来,该怎么做?”吴训言问道,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。
“不急。”黎江明摇了摇头,道,“我们先在这里住几天,不暴露身份,先把县里的情况彻底摸清楚。县令、县丞、县尉,都是什么人,有什么劣迹,薛家的势力到底有多大,有多少隐田,多少佃户,县里的胥吏体系是怎么运作的,百姓最疾苦的地方在哪里,全都要摸得一清二楚。”
“知己知彼,才能百战不殆。等我们把所有的情况都摸透了,再亮明身份,出手的时候,就要一击必中,把他们连根拔起,不给他们任何反扑的机会。”
吴训言点了点头,道:“好!明天我就带着罗盘和图纸,去县城周边的乡里,实地勘察田亩情况,先把全县的田地分布、隐田数量,摸个大概出来。他们不是上报说,全县只有八万亩田地吗?我倒要看看,他们到底隐瞒了多少!”
“注意安全。”黎江明叮嘱道,“薛家在乡里的爪牙很多,你不要和他们起冲突,只需要摸清情况就好,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。”
“放心吧江明兄,我知道分寸。”吴训言立刻应道。
两人正说着,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,是出去打探消息的两个护卫回来了。
黎江明让他们进来,两个护卫躬身行礼,其中一个领头的,开口汇报道:“大人,我们已经打探清楚了。夏阳县的县令叫薛谦,今年五十八岁,是本地薛氏世家的家主薛嵩的堂弟,在夏阳当县令已经十二年了。县丞叫王临,是薛嵩的女婿,管着县里的赋税和田亩账册。县尉叫周虎,是薛嵩的打手出身,管着县里的衙役和捕快,心狠手辣,手上沾了不少人命。”
“夏阳县的薛氏,是本地最大的豪强,家主薛嵩,以前在长安做过官,后来致仕回乡,在夏阳一手遮天。全县七成以上的田地,都在薛家手里,还有不少商铺、酒肆、作坊,县里的官吏,大半都是薛家的子弟或者姻亲,整个夏阳县,几乎就是薛家的私宅。”
黎江明听得眉头紧锁,果然和密信里写的一样,整个夏阳县,已经彻底被薛家把持了。
护卫继续汇报道:“还有,我们打探到,县衙里的官吏,几乎从不上衙办公。卯时的晨鼓敲过,县衙的大门都不会开,一般要到巳时,才会有几个胥吏过来开门,县令和县丞,几乎从不去县衙,有事都在薛府里办。百姓告状,连县衙的大门都进不去,就算进去了,也只会被衙役打出来,根本没人管。”
这句话,让黎江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在长安,把考成法定得无比严苛,卯时签到,酉时签退,小事一日办结,中事三日办结,大事十日办结。可在这夏阳县,县衙连大门都懒得开,县令县丞,连衙门都不去,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
吴训言更是气得瞪大了眼睛:“岂有此理!拿着朝廷的俸禄,却连衙门都不去,百姓的事不管,朝廷的政令不办,这简直是尸位素餐!”
黎江明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怒火,对着护卫问道:“县衙的情况,都摸清楚了吗?里面有多少胥吏,多少衙役,都是什么情况?”
“摸清楚了。”护卫点头道,“县衙里,有吏员三十多人,衙役五十多人,几乎全是薛家的人,或者是依附薛家的本地乡绅子弟,没一个好人。我们还打探到,县衙的大牢里,还关着三十多个百姓,都是因为交不上赋税,或者告薛家的状,被抓进去的,不少人都被打死在了牢里。”
黎江明点了点头,道:“好,你们辛苦了。继续去打探,把薛谦、王临、周虎,还有薛嵩的具体劣迹,一桩桩一件件,都查清楚,人证物证,都要找到。还有,牢里的百姓,也盯好了,不要让他们被灭口了。”
“是!大人放心!”两个护卫立刻躬身应道,转身退了出去。
房间里,再次安静了下来。
黎江明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县城,眸色深沉。
他原本以为,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,可真正到了夏阳,才发现基层的吏治腐败,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。
这不是个例,夏阳县,只是大唐上千个州县的一个缩影。
如果不能把基层的吏治彻底整顿,不能把这些盘根错节的地方豪强势力彻底打破,他的新政,就算在长安推行得再顺利,最终也只会是镜花水月,落得个人亡政息的下场。
“江明兄,明天一早,我们去县衙看看吧。”吴训言走到他身边,开口道,“我倒要看看,这夏阳县的县衙,到底是什么样子,这些官吏,到底有多荒唐。”
黎江明转过头,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:“好。明天一早,我们就去县衙,会一会这位薛县令,看看这夏阳县的天,到底有多黑。”
窗外的北风,卷着残雪,吹进窗棂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可黎江明的眼里,却燃着一团火。
他来夏阳,不是为了走个过场,不是为了抓几个贪官就完事。
他要在这里,把大唐基层的沉疴痼疾,彻底剖开,把腐烂的肉,一点点挖掉。
他要在这里,建立一套全新的、可复制的基层治理体系,让考成法、一条鞭法,真正落到实处,落到每一个百姓身上。
他要让这夏阳县,成为大唐新政的第一个基层样板,让全天下都看看,他的新政,到底能给大唐,给百姓,带来什么样的改变。
夜色渐深,夏阳县城一片死寂,可客栈的这间房里,灯火却亮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