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四章 暗流
## 第四章 暗流 (第1/2页)##第四章暗流
邱莹莹在帝景酒店的第三个早晨,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,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。她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“喂?”
“邱莹莹?”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而沙哑,带着一种她不太喜欢的黏腻感,“我是陈二。”
邱莹莹的睡意瞬间消失了。
陈二——黄家斜那个灰西装的手下,她爸赌债的经手人,同时也是黄镇山安插在黄家斜身边的眼线。
“陈哥。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有事吗?”
“黄先生让我告诉你,今天上午不用去办公室。他在外面办事,下午才回来。你可以在酒店休息,也可以去医院看你妈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陈二停顿了一下,“黄先生让我问你,你妈那边需不需要什么东西?护工、营养品、或者其他的。”
邱莹莹愣了一下。黄家斜让陈二来问她这些?他为什么不自己发消息?
“不用了,谢谢。护工已经安排得很好了。”
“行。那我挂了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邱莹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躺回枕头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黄家斜今天上午不在。
这是她签了协议之后第一次一个人待在帝景酒店。前两天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带着她——去公司、去开会、去医院、去晚宴——像一只护崽的母鸡,虽然她不太喜欢这个比喻。
今天他不在,她应该觉得轻松才对。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覺,像是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突然脱下来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邱莹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还有雪松和柑橘的味道——他身上的味道。她不知道是洗衣液的味道还是他用的香水,但这个味道已经在她的嗅觉记忆里扎了根,闻到就觉得安心。
她又在床上赖了十分钟,然后起床洗漱。
衣帽间里,小何又给她准备了一套新衣服。今天是一套浅灰色的运动服——卫衣和运动裤,还有一双白色的运动鞋。邱莹莹看到这身搭配的时候,忍不住笑了。
小何大概是个很细心的人。前两天她穿的都是比较正式的衬衫和西裤,小何可能觉得不舒服,今天特意换成了运动服。
她换上运动服,把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,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——终于像自己了。
她走出套间,经过办公室的时候,习惯性地往里面看了一眼。办公桌上空荡荡的,笔记本电脑合着,那个马克杯——上面印着卡通恐龙的那个——倒扣在桌面上,杯口朝下,像是在说“今天不营业”。
邱莹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她去了医院。
她妈的状态比昨天又好了一些。早上查房的时候,林主任说心肌酶的指标已经降到了正常范围的低限,如果明天复查结果还是好的,就可以提前出院了。
“提前?”邱莹莹又惊又喜,“不是说还要一周吗?”
“你母亲恢复得比预期快。”林主任笑着说,“她底子好,这些年虽然操劳,但没什么基础病。加上心情好了,恢复自然就快。”
心情好了。
邱莹莹看了看她妈——果然,今天的脸色比昨天红润了一些,眼睛也有神了。她正靠坐在病床上,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,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视剧。
“妈,你还有心情看电视?”邱莹莹走过去,从她手里接过苹果和水果刀,“我来削。”
“我又不是不能动。”邱母嘴上这么说,但手还是松开了。
邱莹莹坐在床边,低着头削苹果。她削苹果的手法很熟练——从小就是她削苹果给她妈和她弟吃,削出来的皮又薄又长,能连成一条不断。
“莹莹,”邱母忽然开口,“那个黄先生,今天没来?”
邱莹莹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他今天有事。”
“哦。”邱母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,“他那天来看我的时候,带了一个果篮。我看了,里面的水果都是进口的,那个提子我在超市见过,一斤要两百多块。”
“妈,你管它多少钱呢,好吃就行。”
“我不是说贵。”邱母看着女儿,“我是说,他对你,是不是……”
“妈!”邱莹莹的脸红了,“你别乱想。”
“我怎么乱想了?”邱母的声音虽然轻,但语气很认真,“一个男人,无缘无故地对你这么好,当妈的不该问一问?”
邱莹莹沉默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该不该跟她妈说实话——关于那份协议,关于邱大海的赌债,关于黄镇山的阴谋,关于黄家斜保护她的方式。这些事太复杂了,她妈现在的身体状态,不适合承受这些。
“他是我一个朋友。”她最终说,“他帮了我很多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就是……工作上的事。”
邱母看着女儿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怀疑,也不是不信任,而是一种母亲特有的直觉——她知道女儿在隐瞒什么,但她选择了不问。
“莹莹,”邱母握住她的手,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记住妈的话——别委屈自己。”
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了。
邱莹莹点了点头,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妈。
“妈,你放心。我不会委屈自己的。”
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已经快中午了。
邱莹莹站在医院门口,犹豫着要不要回帝景酒店。陈二说黄家斜下午才回来,她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,不如——
不如去一个地方。
她拿出手机,在地图软件里输入了一个地址。那是一个她很久没有去过的地方,但她记得路——从小记到大,闭着眼都能走。
她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地址。司机看了她一眼,说了句“那地方挺偏的”,然后发动了车。
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,穿过了半个城市,最后停在了一片正在拆迁的旧城区前。
邱莹莹下了车,站在路边,看着眼前这片废墟。
是的,废墟。
十二年前那场地震之后,这片老城区就一直处于“待拆迁”状态。但各种原因——产权纠纷、补偿款谈不拢、规划改了又改——拖了整整十二年,直到去年才正式开始拆。
现在,这里已经拆了大半。原来密密麻麻的老房子变成了一片片瓦砾堆,推土机和挖掘机停在空地上,锈迹斑斑,显然已经停工了一段时间。远处的几栋楼还没有完全拆掉,墙体上裂开了巨大的缝隙,窗户框子歪歪斜斜地挂着,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眶。
邱莹莹沿着一条勉强还能辨认的小路往里走。脚下全是碎石和碎砖,她穿着运动鞋,走起来还算稳当。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,混着远处传来的城市噪音。
她走了大概十分钟,在一处特别大的瓦砾堆前停了下来。
这里就是她家的老房子。
不,准确地说,是她家老房子的遗址。十二年前,那场地震把这里震塌了大半。她和妈妈从废墟里被救出来之后,就再也没有回来过。后来政府安排了临时安置房,再后来她妈嫁给了邱大海——对,邱大海不是她亲生父亲。她亲生父亲在那场地震中去世了,她妈带着她改嫁给了邱大海。邱大海是她继父。
这件事,她没有告诉过黄家斜。
她蹲下来,从瓦砾堆里捡起一块碎砖,在手里掂了掂。碎砖的边缘已经被风雨磨圆了,不再锋利。她把碎砖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十二年。
十二年前,她从这片废墟里被一只小小的手拉了出来。十二年后,她站在同一片废墟前,已经找到了那只手的主人。
但她找到的不仅仅是一个人,还是一个满身是伤、把自己藏在冷漠面具后面的男人。
邱莹莹在废墟上坐了一会儿,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。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和她身边的这片瓦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一公里之外是繁华的商圈,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。一公里之内是废墟,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自己的呼吸。
这座城市就是这样——光鲜亮丽的表面下,藏着无数破碎的角落。
她的手机响了。这次是微信消息,来自“X”:
「在哪?」
邱莹莹想了想,拍了张废墟的照片发过去。
对面沉默了大概三十秒。然后:
「你回去了?」
「嗯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想看看。」
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:
「等我。」
邱莹莹看着这两个字,心跳快了一拍。
「你不是下午才回来吗?」
「事情办完了。定位发我。」
邱莹莹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定位发了过去。
她坐在废墟上等了大概二十分钟。阳光晒在她的后背上,暖洋洋的,让她有点犯困。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着远处推土机上停着的一只麻雀,那只麻雀歪着头看她,一点也不怕人。
然后她听到了引擎的声音——低沉的、有力的,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咆哮。
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从巷口拐进来,碾过碎石和瓦砾,摇摇晃晃地开到了废墟前。车子停下的时候,扬起的灰尘飘得到处都是。
黄家斜从驾驶座里出来,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,里面是白色T恤,戴着一副墨镜。他站在车旁边,看着坐在废墟上的邱莹莹,表情被墨镜遮住了,看不清。
“你坐那儿不嫌脏?”他问。
“不嫌。”
“起来。”
“不起。”
黄家斜摘下墨镜,看着她。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情绪——不是生气,也不是担心,而是一种……被触动了什么的表情。
“你来这里干什么?”他问。
“看看。”邱莹莹拍了拍身边的碎砖,“你要不要也坐一会儿?”
黄家斜看了看那块碎砖,又看了看她裤子上的灰,皱了皱眉。
“不坐。”
“那你就站着吧。”
邱莹莹重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着远处的天际线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暖的,风从废墟间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灰尘的味道。
黄家斜站了一会儿,然后——
他走过来,在她旁边的碎砖上坐了下来。
邱莹莹侧头看了他一眼。他坐得很端正,脊背挺直,长腿随意地伸展在碎石上。他的裤子上沾了灰,但他好像没有注意到。
“你不是说不坐吗?”她问。
“改主意了。”
邱莹莹忍不住笑了。
两个人并肩坐在废墟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黄家斜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“你以前的家?”
“嗯。”邱莹莹指着远处一个位置,“那里是我家的厨房。地震的时候,我妈在厨房里做饭,房子塌下来的时候她躲在灶台下面,只是被砸伤了腿。我亲生父亲在客厅里,没来得及跑。”
黄家斜没有说话。
“我其实不太记得他的样子了。”邱莹莹说,声音很平静,“我那时候太小了,只记得他很高,喜欢把我扛在肩膀上走路。地震之后,我妈很少提起他,因为每次提起来都会哭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后来她嫁给了邱大海。邱大海对我妈还行,对我也还行——至少表面上。但我知道他不是我亲生父亲,他对我的好是有限的。他更疼他自己的孩子——他跟前妻生的儿子邱小飞。虽然小飞跟他也不亲,但邱大海心里清楚,小飞才是他的种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提起这些事。关于她的亲生父亲,关于邱大海不是她亲爸的事实。这些事她连最好的朋友都没有告诉过,因为说出来总觉得像是在博同情。
但在黄家斜面前,她不想藏。
“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我爸——邱大海——能那么轻易地把我卖掉吗?”她转过头,看着黄家斜,“因为我不是他亲生的。在他的价值观里,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,换两百三十万,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。”
黄家斜的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他不配当你爸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而坚定。
“我知道。”邱莹莹笑了笑,“但我也不需要他了。我有我妈,有小飞,有——”
她停住了。
“有什么?”黄家斜问。
邱莹莹看着他,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将那道锋利的下颌线勾勒出一层金色的光晕。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,像两颗被照亮的琥珀。
“有你。”她说。
两个字,轻得像风。
黄家斜看着她,目光微颤。
“邱莹莹,”他说,“你说这种话的时候,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接。”
邱莹莹笑了。“你不用接。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。”
黄家斜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掌很大,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。他的手心干燥而温热,手指微微收紧,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。
“我找了你十二年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十二年,我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——地震救援记录、医院的伤者名单、灾区的临时安置点。我甚至去了民政局,查了所有七岁左右的女童登记信息。”
邱莹莹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做了这些?”
“嗯。但没有找到。因为你的名字在救援记录里写错了——写成了‘丘莹莹’,山丘的丘。而且你后来改了姓,从你亲生父亲的姓改成了你妈的姓。两个信息都对不上,我怎么找都找不到。”
他低头看着她的手,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。
“直到三个月前,我在一份贫困生助学的申请材料里看到了你的照片。你的脸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你的脸跟七岁那年几乎没变。一样的杏眼,一样的眉毛,一样的笑起来鼻子会皱。”
邱莹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。
“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”黄家斜说,“但我不敢确认。我让陈二去查了你的所有信息——家庭住址、家庭成员、医疗记录。然后我看到了一条记录——你小腿上有一道疤,是被钢筋划伤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就是你腿上的那道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她今天本来不想哭的。她来这片废墟是想跟自己告个别,跟那个七岁的、被困在横梁下面的小女孩告个别。她以为自己已经够坚强了,可以平静地面对这一切。
但他说“我找了你十二年”的时候,她所有的坚强都碎了一地。
“你找了我十二年,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然后呢?你找到我了,你做了什么?”
黄家斜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。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他说,声音里有一丝自嘲,“我查到了你的所有信息,知道你在一中读书,知道你住在哪里,知道你在食堂里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还在看书。但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怕。”他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碎石,“我怕靠近你之后,你会被我爸盯上。我怕你因为我而受到伤害。我怕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拒绝我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邱莹莹看着他——看着他低垂的眼睫、微微抿着的嘴唇、和耳后那一小片泛红的皮肤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真的很笨。
笨到花了十二年找人,找到了却不敢靠近。笨到用一份看起来很不平等的协议来保护她。笨到在她面前把所有的心事都写在脸上,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
“黄家斜,”她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你什么都不用做?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你不需要靠近我,因为我一直在这里。”邱莹莹说,“从十二年前你把我从废墟里拉出来的那一刻起,我就在你的生命里了。你不需要找,也不需要怕。因为不管你在哪里,我都会找到你。”
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就像现在这样。”
黄家斜看着她,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——是他花了十五年一层一层砌起来的那堵墙。那堵墙用冷漠做砖,用倨傲做浆,用“我不需要任何人”做地基,砌得又高又厚,密不透风。
但此刻,它碎了。
碎成一片一片,露出里面那个十一岁的小男孩——那个趴在窗台上看着妈妈拎着行李箱走远的小男孩,那个在废墟中扒开碎石伸出手的小男孩,那个花了十二年找一个人、找到了却不敢靠近的小男孩。
他的眼眶红了。
没有眼泪——他大概真的不会哭了——但眼眶红了,红得像被火烧过的天空。
“邱莹莹,”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过分。”
“我怎么过分了?”
“你把我的墙拆了。”他说,“我花了十五年砌的墙,你两天就拆完了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红红的眼眶,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。
“墙拆了不好吗?”她轻声说,“拆了之后,阳光才能照进来。”
黄家斜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握着她的手,握得很紧,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。
两个人并肩坐在废墟上,手牵着手,看着远处的天际线。阳光从头顶慢慢西移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在碎石和瓦砾上交叠在一起。
“邱莹莹,”黄家斜忽然开口,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“什么打算?”
“我是说,如果——如果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,你爸的债、我爸的事、宋家的联姻——都解决了。你想做什么?”
邱莹莹想了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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