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十三章 春暖花开
## 第十三章 春暖花开 (第1/2页)一月,临城进入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。
邱莹莹站在财务部的窗前,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和灰蒙蒙的天空,手里捧着一杯热姜茶。黄家斜最近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偏方,说冬天喝姜茶对身体好,每天早上都会让酒店厨房煮好装进保温杯,让她带上班。她第一次喝的时候被辣得直吐舌头,但现在已经习惯了那种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的感觉。
“邱主管,这是上个月的应收账款明细,您过目一下。”新来的实习生小陈把一份报表放在她桌上,怯生生的。
邱莹莹接过报表,快速扫了一遍。数字对得上,格式也规范,但有一处她皱了皱眉。
“这笔账龄超过六个月的大额应收账款,为什么没有备注说明?”
小陈的脸红了。“我、我不知道要备注——”
“下次记得。账龄超过三个月的应收账款,都要备注原因和催收情况。这是财务制度第三章第十二条,回去翻一下。”
“好的,邱主管。”小陈低着头走了。
邱莹莹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职时的样子。也是怯生生的,也是什么都不懂,也是被方会计一句话吓得脸通红。但现在,她已经可以坐在主管的位置上,给新人指导工作了。
四个月。从助理到主管,她用了四个月。不是因为她比别人聪明多少,而是因为她比别人更怕输。一个被继父卖掉的女孩,一个差点因为学费上不了大学的贫困生,一个在医院走廊里哭了无数个夜晚的女儿——她没有资格输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黄家斜的消息:
「姜茶喝了吗?」
「喝了。辣死了。」
「辣也要喝。对身体好。」
「你什么时候变成养生专家了?」
「从有了你开始。你身体不好,我会担心。」
邱莹莹看着屏幕,嘴角翘起来。她把保温杯拧开,又喝了一口。姜茶还是辣的,但辣过之后,舌尖上会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
她想,也许这就是生活的味道。辣是常态,但只要熬过那一阵,甜就会来。
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,邱莹莹下班走出办公楼的时候,看到黄家斜的车停在门口,但车里没有人。她正纳闷,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莹莹。”
她转过头,看到黄家斜站在办公楼旁边的巷子口,手里拿着一个纸袋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,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他站在夕阳的余晖中,整个人像一幅被镀了金边的画。
“你站在那里干什么?不冷吗?”邱莹莹走过去。
“不冷。”他把纸袋递给她,“给你的。”
邱莹莹打开纸袋,里面是一双手套。浅灰色的羊绒手套,掌心有防滑的颗粒,手腕处绣着一颗小小的星星。
“你上次说手冷。”黄家斜说,“我让人订的。”
邱莹莹把手套戴在手上。大小刚好,柔软的羊绒包裹着她的手指,像被一双温暖的手握住。她的鼻子酸了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记得?”
“你说过的每一句话,我都记得。”
“那我说过什么?”
“你说过——‘数字不会骗人’。说过‘我不要你的钱’。说过‘我不走’。说过——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“说过‘我喜欢你’。”
邱莹莹的脸红了。她把手套摘下来,小心翼翼地放回纸袋里,然后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指节被风吹得有些红。
“你的手好冷。”她说。
“不冷。”
“骗人。明明冷得像冰块。”
她把他的一只手拉过来,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。口袋不大,两只手挤在一起,掌心贴着掌心,手指交缠着。他的手指慢慢回暖,从冰凉变成微温,从微温变成温热。
“还冷吗?”她问。
“不冷了。”
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巷子口,一只手在口袋里交握着,看着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有人匆匆赶路,有人低头看手机,有人裹紧大衣缩着脖子。没有人注意到他们——两个站在巷子口、手藏在口袋里、看着天空发呆的年轻人。
“黄家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老了,还会这样牵着我的手吗?”
“会。”
“如果我走不动了呢?”
“我背你。”
“如果我变丑了呢?”
“你不会变丑。”
“老了都会变丑的。”
“你不会。你老了也好看。”
邱莹莹笑了。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你也不会变丑。”她说,“你老了也好看。”
黄家斜低下头,看着她。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,将她的杏眼照得格外明亮,像两颗浸在温水里的黑葡萄。她的鼻子被风吹得红红的,嘴唇也是红红的,围巾裹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“邱莹莹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不知道,你有多好看?”
邱莹莹的耳朵热了。“你别说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“真的也别说了。大街上呢。”
“大街上怎么了?大街上不能夸女朋友好看?”
“不能!”
“那我小声说。”他低下头,嘴唇凑到她的耳边,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你好看。每天都很看。今天比昨天好看,明天会比今天更好看。”
邱莹莹的耳朵烧起来了。她抽出另一只手,捂住了他的嘴。
“闭嘴。”
他在她手心里笑了。他的嘴唇贴着她的掌心,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皮肤上,痒痒的。她的心脏跳得飞快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她松开手,把脸埋进围巾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你也是。”
“也是什么?”
“也是每天都很看。”
黄家斜笑了。他伸出手,把她拉进了怀里。大衣敞开着,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。他的体温透过毛衣传过来,暖洋洋的,像冬天的炉火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家。”
“嗯。回家。”
一月底,邱莹莹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。发信人的头像是一片漆黑,昵称是一个**。她没有存这个人的号码,但她知道是谁。
「莹莹,我是爸。我找到工作了,在工地上搬砖。一天一百五,包吃包住。不赌了。再也不赌了。你不用回消息,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。」
邱莹莹看着屏幕,看了很久。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,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她坐在工位上,手里握着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,冷白色的,像冬天的月光。
她想起邱大海站在那扇斑驳的门后面,穿着皱巴巴的衬衫,胡子拉碴,瘦得像一根晾衣杆。他说“爸对不起你”的时候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在那些深深的皱纹里蜿蜒,像干涸的河床上重新流过了水。
她想起七岁那年,邱大海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。她妈说“莹莹,叫爸爸”。她看着那个陌生的男人,张了张嘴,叫不出那个字。邱大海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剥开糖纸,递给她。那是一颗大白兔奶糖,白色的,软软的,甜得发腻。她含在嘴里,含了很久,舍不得咽下去。
她想起十岁那年开家长会,全班只有她一个人是继父来的。别的同学窃窃私语,她坐在座位上,脊背挺得笔直,假装听不到。但回家的路上,她拉着邱大海的手,走得很慢很慢。那条路很短,但她希望它再长一些。再长一些,她就可以多牵一会儿他的手。
她想起十五岁那年,邱大海第一次打她。因为她考了年级第三,不是第一。他说“我供你读书,你就考个第三回来?”巴掌落在她脸上的时候,她没有哭。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,看到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是恐惧。他害怕她变得太好,好到不需要他。他害怕有一天她会飞走,飞到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。
她想起十八岁那年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,邱大海在院子里坐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他把一沓钱塞在她手里——有整有零,最大面额一百,最小的是十块,用一根橡皮筋扎着,被他攥得温热。他说“去吧,别回来了”。她当时以为他在赶她走。后来她才明白,他是在放她走。用他笨拙的、扭曲的、不会表达的方式,放她走。
她想起二十二岁那年,他在电话里说“莹莹,你去帝景酒店找一个黄先生,让他看一眼,债就清了”。她当时恨他恨得牙痒痒。但现在她不恨了。因为她知道,那通电话之后,他在出租屋里哭了一夜。陈二告诉她的。陈二说,邱大海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,挂了电话之后,他蹲在地上,抱着头,像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。
他不是坏人。他只是太懦弱了。懦弱到不敢面对自己的失败,不敢面对妻子的疾病,不敢面对女儿的成长。他只会用一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存在——伤害那些爱他的人。因为他知道,只有他们会原谅他。
邱莹莹拿起手机,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反复了几次,最后发了出去:
「知道了。好好吃饭,别省钱。工地上注意安全。」
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。
然后:
「好。你也是。好好吃饭。别省钱。」
邱莹莹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风吹过来,把窗户吹得微微作响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流声。她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收拾东西,关灯,锁门。
走出办公楼的时候,黄家斜的车停在门口。车灯亮着,发动机在低低地响着,排气管冒着白色的雾气。她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进去,系好安全带。
“怎么了?”黄家斜看着她,“眼睛红了。”
“邱大海给我发消息了。”
黄家斜没有说话。
“他说他在工地上搬砖。一天一百五。不赌了。”
“你信吗?”
“信。”邱莹莹看着窗外的夜色,“他是一个懦弱的人,但他不说谎。他不说的时候就是不说,但说出来的,都是真的。”
黄家斜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掌心干燥,手指修长,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他问。
“什么都不做。”邱莹莹说,“他说不用回消息。但我还是回了一条。我说‘好好吃饭,别省钱’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够了吗?”
“够了。”黄家斜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,“他知道你还愿意回他的消息,就够了。他知道你还叫他‘爸’,就够了。他知道你没有恨他,就够了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靠在他的肩膀上,闭着眼睛,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淌下去,滴在他的大衣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她的手,一下一下地摩挲着,像是在说:我在。我在这里。
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
“走吧。回家。”
“好。回家。”
二月初,立春。
临城的天气开始回暖了。路边的梧桐树冒出了嫩芽,小小的、黄绿色的,在阳光下像一颗颗半透明的翡翠。街角的花店里摆满了郁金香和雏菊,空气里飘着泥土解冻后的气息,潮湿的、腥的、带着生命开始萌动的味道。
邱莹莹走在上班的路上,看着那些新芽和花苞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她拿出手机,给黄母发了一条消息:
「妈,立春了。您腰好点了吗?周末我和家斜去看您。」
回复很快就来了:
「好多了,能下地走动了。你们别老惦记我,忙你们的。周末来吃饭,我给你做红烧鱼。」
「妈,您别忙了,我们带菜过去。」
「带什么带,我又不是不能动。你上次说想吃红烧鱼,我学会了。让你尝尝妈的手艺。」
邱莹莹看着屏幕,鼻子酸了。黄母的腰还没有完全好,医生说要休养三个月,她这才休了一个半月,就急着要下厨。她想回一句“您别做了,我来做”,但想了想,还是删掉了。她知道黄母为什么急着要做饭。十五年没有给儿子做过饭了。十五年。她欠了儿子太多顿饭,她想补回来。用红烧鱼、用清蒸排骨、用每一道她学会的菜,一点一点地补回来。
「好。那您别累着。累了就让家斜做。」
「他做的能吃吗?上次煮个面条都煮糊了。」
邱莹莹笑了。她想起上次在黄母家,黄家斜信誓旦旦地说要煮面条给大家吃,结果站在厨房里对着锅发了十分钟的呆,最后还是她接过了锅铲。他站在旁边,耳朵红红的,嘴里嘟囔着“我明明记得是水开了下面条”,像一个小时候没有进过厨房、长大了也不知道盐放在哪里的孩子。
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:
「你妈说你煮面条都煮糊了。」
回复秒回:
「那次是意外。」
「什么意外?」
「水放少了。」
「水放少了叫意外?」
「当然叫意外。我明明倒了很多水。」
「很多是多少?」
「一大壶。」
「一大壶是多少毫升?」
「……你在审犯人吗?」
邱莹莹笑了。她收起手机,走进办公楼。大厅里的保安跟她打招呼“邱主管早”,前台的小姑娘说“邱姐今天的衣服好好看”。她一一回应了,脸上带着笑。
电梯到了财务部,门开了。她走过长长的走廊,经过一排排工位,走进自己的办公室——对,她现在有自己的办公室了。很小,只有八平米,放得下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文件柜和一盆绿萝。但窗户朝南,阳光很好,下午的时候阳光会照在桌面上,暖洋洋的。她把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,每天早上来上班都会给它浇一点点水。它长得很茂盛,藤蔓已经垂到了窗台下面,在风中轻轻摆动,像谁的手指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。
她坐下来,打开电脑,开始了一天的工作。
下午,孙总监把她叫进了办公室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等她坐下之后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看看这个。”
邱莹莹接过来,翻开了第一页。是一份培训通知,上面写着“财务总监后备人才培训班”几个字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集团总部办的培训班,每年一期,每期二十个人。培训周期六个月,每个月集中培训一周。培训内容包括财务管理、税务筹划、内控建设、领导力等等。”孙总监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,“我报了你的名字。”
邱莹莹愣住了。“孙总,我才做主管三个月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的能力不止于此。”孙总监的语气很平静,“方芳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她说‘邱莹莹不是做主管的人,她是做总监的人’。”
邱莹莹的鼻子酸了。
“这个培训班,每年只有二十个名额。整个集团几百个财务人员,能选上的都是各个公司的骨干。你被选上了,不是因为我的推荐,是因为你的业绩。”孙总监看着她,“上个月的月末结账,你提前了两天完成。关联交易的台账你建起来了,预警系统你也上线了。赵总在董事会上专门提了你的名字,说‘这个新来的主管不错’。”
邱莹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培训通知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培训班下周一开班。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,让小陈先顶着。这六个月会辛苦一些,既要上班又要培训。但熬过去了,你的路会更宽。”
“谢谢孙总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孙总监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,“是你自己争取到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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