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二十二章 如约而至
## 第二十二章 如约而至 (第2/2页)黄家斜站在她旁边,手握着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掌心干燥,手指修长,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。
“爸。”她轻声叫了一声,“我来看您了。”
风吹过来,墙上的花篮在风中轻轻摇摆。白色的菊花,黄色的菊花,紫色的菊花,花瓣在风中飘落,像一场安静的雨。
“我结婚了。他叫黄家斜。他对我很好。妈也很好。小飞也很好。您放心吧。”
她鞠了一躬,转过身,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看了那个名字一眼。邱大山。她爸。她亲爸。她小时候骑在他肩膀上,觉得全世界都在脚下。后来他走了,她觉得全世界都塌了。但现在她不觉得了。因为她有了新的全世界。黄家斜。她的丈夫。她爱的人。她靠在他的肩膀上,走出了广场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,像谁的手掌轻轻覆在上面。
“黄家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,我以前很怕来这里。怕想起以前的事,怕哭,怕停不下来。但现在不怕了。因为有你。有你在我旁边,我就不怕了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。
六月,夏天来了。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,巴掌大的叶片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,在街道上空搭起了一道绿色的拱廊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晃动的光斑,像谁打翻了一袋金币。街边的水果摊摆满了西瓜和荔枝,空气里飘着甜腻的果香。邱莹莹走在上班的路上,手里举着一根冰棍。绿豆味的,五毛钱一根,还是去年的味道。冰棍化得很快,绿豆汁顺着木棍往下淌,滴在她的手指上,黏糊糊的。她低头舔了一口,甜的,凉的,舌尖被冰得发麻。
手机响了。黄家斜的消息:
「今天是什么日子,你知道吗?」
「6月15日。我们认识的第730天。」
「两年了。」
「嗯。两年了。」
「你后悔吗?」
「不后悔。你呢?」
「也不后悔。」
邱莹莹笑了。她站在路边,把最后一口冰棍塞进嘴里,木棍扔进垃圾桶,然后擦了擦手,打字:
「晚上想吃什么?」
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」
「那做红烧鱼。」
「好。我去买菜。」
「你请假?」
「嗯。请了一小时假。」
「你又请假买菜?」
「嗯。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。」
「什么特别的日子?」
「两周年纪念日。」
「两周年有什么好纪念的?」
「每一天都好纪念。第1天,第7天,第30天,第100天,第365天,第521天,第585天,第730天。每一天都好纪念。」
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站在路边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路人从她身边走过,有人看了她一眼,有人低头赶路,有人递给她一张纸巾。她接过来,说了声谢谢,擦了擦脸。
「黄家斜。」
「嗯?」
「你知道吗,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。」
「我不是。」
「你是。你是最好的人。从十二年前就是。」
他没有说话。但她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一束满天星,放在副驾驶上,旁边放着一杯热可可。
「下来。我在楼下。」
邱莹莹笑着收起手机,跑向电梯。她冲出一楼大厅的时候,看到他的车停在门口。车窗降下来,露出他的脸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,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将他的眼睛映成琥珀色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——不是欲望,不是占有,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近乎虔诚的温柔。
她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进去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接你下班。”
“还没到下班时间。”
“提前了。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。”
“两周年纪念日?”
“嗯。两周年纪念日。”他伸出手,把她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,“两年前的今天,你走进我的办公室,说‘我不卖’。那时候我就知道——就是她了。”
邱莹莹的鼻子酸了。“你那时候就知道了?”
“嗯。比你早。”
“早多少?”
“早两年。”他的嘴角翘起来,“你是在停车场才说的。我是在办公室就确定了。”
“你确定什么?”
“确定——我要跟你在一起。一辈子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靠在他的肩膀上,哭得稀里哗啦的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把她拉进了怀里。
那天晚上,黄家斜做了红烧鱼。比上次更好吃,比上上次更好吃,比第一次好吃了一百倍。鱼肉鲜嫩,汤汁浓郁,甜咸适口。邱莹莹吃了两碗饭,喝了一碗汤,打了一个饱嗝。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“好吃。你做的都好吃。”
“那以后,每个两周年,都做红烧鱼。”
“好。每个两周年,都做红烧鱼。”
那天晚上,邱莹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
“6月15日,两周年。和家斜一起吃了红烧鱼。很好吃。比星星好吃。比月亮好吃。比什么都好吃。”
她把笔记本放回书柜的最底层,压在那些旧杂志下面。但她知道,它在那里。在她心里最深的角落。永远在那里。
七月,邱莹莹发现自己怀孕了。
那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,觉得恶心,跑到卫生间干呕了一阵。黄家斜站在门口,看着她,脸色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昨晚吃坏了。”
“吃坏了?吃了什么?”
“火锅。”
“火锅不会吃坏。你是不是——”
“是不是什么?”
“是不是怀孕了?”
邱莹莹愣住了。她算了算日子,月经确实推迟了一周。她以为是因为工作忙,压力大,没在意。但现在——
“我去买验孕棒。”他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——”她叫住他,“现在才早上六点,药店还没开门。”
“那就等开门。”他站在门口,手握着门把手,一动不动。
邱莹莹看着他,看着他紧张得像一个小学生的表情,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紧张什么?”
“我没紧张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确实在抖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我没紧张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他走过来,把她拉进了怀里。“好吧,我有。”
他的怀抱很紧,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,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——快得像擂鼓,跟她的一样快。
“你怕什么?”她问。
“怕不是。”
“如果不是呢?”
“那就继续努力。”
“如果是呢?”
“如果是——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如果是,我就当爸爸了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,像在说:我在。我在。我在这里。
七点半,黄家斜出了门。他去了药店,买了三支不同品牌的验孕棒。回来的时候,手里还拎着一袋小笼包和两杯豆浆。他把验孕棒递给她,然后把小笼包和豆浆放在桌上。
“你先测。测完了吃早饭。”
邱莹莹拿着三支验孕棒,走进了卫生间。她的手在发抖,心跳得很快。她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,一支一支地测。第一支,两条杠。第二支,两条杠。第三支,两条杠。她看着那三支验孕棒,愣了很久。然后她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
“怎么样?”他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。
她举起那三支验孕棒,给他看。两条杠。两条杠。两条杠。
他看着她手里的验孕棒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眶红了,嘴唇在发抖。
“我——”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“你要当爸爸了。”
他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伸出手,把她拉进了怀里。他的怀抱很紧,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,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——快得像擂鼓,跟她的一样快。
“邱莹莹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她笑了,“是你努力的结果。”
他的耳朵红了。他松开她,转过身,走到餐桌前,坐下来,拿起一个小笼包,塞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然后他又拿了一个,又塞进嘴里。他吃了六个小笼包,喝了一杯豆浆,然后把剩下的推到她面前。
“吃。凉了不好吃。”
邱莹莹坐在他旁边,拿起一个小笼包,咬了一口。汤汁流出来,鲜美的,烫烫的,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。她看着他的侧脸,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耳朵也是红的,嘴角翘得很高。她笑了。
“黄家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?”
“女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像你。聪明,勇敢,好看。”
“如果是男孩呢?”
“男孩也行。像我。”
“像你有什么好?脾气不好,不会说话,不会表达。”
“有你在。你会教他的。”
邱莹莹笑了。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,手里拿着小笼包,一口一口地吃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几片新叶,嫩绿色的,卷曲着,像婴儿攥紧的拳头。她看着那盆绿萝,想起了他。他每天早上比她早起半小时,做早饭,热粥,煎蛋,蒸小笼包。他每天晚上等她回家,不管多晚。他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,记得她爱吃的每一道菜,记得她看过的每一颗星星。他会在下雪天陪她看雪,会在春天陪她看花,会在每一个特别的日子里给她写信。他会在她哭的时候擦掉她的眼泪,在她笑的时候陪她笑,在她害怕的时候说“我在这里”。他会做红烧鱼,会做糖醋排骨,会做火锅。他会杀鱼,会修水管,会换灯泡,会打蟑螂。他是她的超人。没有披风,没有红内裤,只有一条卡通恐龙的围裙。现在,他要当爸爸了。她也要当妈妈了。他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。一个流着他的血、也流着她的血的孩子。一个聪明的、勇敢的、好看的孩子。一个会笑、会哭、会闹、会在他们老了的时候牵着他们的手的孩子。一个叫黄念恩的孩子。念念不忘的念,恩情的恩。要记住。记住那些帮助过他们的人,记住那些爱过他们的人,记住那些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伸出过手的人。记住那颗星星,记住那颗纽扣,记住那十二年的等待,记住那两年的陪伴。记住这一切。永远记住。
“黄家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孩子叫什么名字?”
“黄念恩。你说过的。”
“你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什么都记得。”
邱莹莹笑了。她靠在他的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,像谁的手掌轻轻覆在上面。
“黄家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,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。”
“我不是。”
“你是。你是最好的人。从十二年前就是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。
那天晚上,邱莹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
“7月20日,怀孕了。家斜要当爸爸了。很高兴。比星星高兴。比月亮高兴。比什么都高兴。”
她把笔记本放回书柜的最底层,压在那些旧杂志下面。但她知道,它在那里。在她心里最深的角落。永远在那里。
八月,邱莹莹去医院做产检。黄家斜请了一天的假,陪她一起去。他坐在B超室外面,手握着她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她看着他紧张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紧张什么?”
“没紧张。”
“你手心全是汗。”
“那是热的。”
“空调开着二十二度。”
“那就是紧张的。”
B超室的门开了。护士叫了邱莹莹的名字。她站起来,走了进去。黄家斜跟在后面,也想进去。护士拦住了他。“家属在外面等。”
“我是她丈夫。”
“丈夫也要在外面等。”
黄家斜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关着的门。他站了二十分钟,一动不动的,像一棵种在走廊里的树。邱莹莹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张B超单。他接过单子,看着上面那个模糊的影像。一个小人,蜷缩着,像一颗小小的种子。头很大,身子很小,四肢像嫩芽一样伸展着。
“这是——”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“你的孩子。”
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张B超单。纸很薄,很软,他怕摸破了。但他想摸。想摸那个小人,想摸他的孩子,想摸这个在他还没有见到这个世界之前、就已经改变了他一生的小东西。
“他有多大了?”
“八周。医生说一切正常。”
“八周。两个月了。”他看着那个小人,“他——他看起来像一颗花生。”
“像花生?”
“嗯。小小的,弯弯的,像一颗花生。”
邱莹莹笑了。“那以后就叫她花生。”
“花生?”
“嗯。小名。花生。好记,好叫,好听。”
黄家斜看着B超单上的那个小人,嘴角翘起来。“好。叫花生。”
那天晚上,黄家斜把那颗B超单放在枕头下面。他怕压坏了,又拿出来,放在床头柜上。又怕落灰了,拿起来,放在书柜上。又怕摔了,拿起来,放在抽屉里。最后他把它放在了那本笔记本里,夹在最新一页和下一页之间。笔记本的封面写着“莹莹”。里面记着她的一切。她的生日,她的喜好,她的家人,她说过的每一句话。现在,又多了一样。他们的孩子。花生。一颗小小的、弯弯的、像花生一样的小人。他合上笔记本,放回书柜的最底层,压在那些旧杂志下面。但他知道,它在那里。在他心里最深的角落。永远在那里。
(第二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