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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二十五章 岁月长,衣衫薄

## 第二十五章 岁月长,衣衫薄 (第1/2页)

花生六岁那年,上了小学。临城一小,就在城西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尽头。花生背着书包,站在校门口,仰着头看着那扇大门。大门很高,很宽,铁艺的,上面镂空雕着星星和月亮的图案。阳光从星星和月亮的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。
  
  “爸爸,这个学校好大。”花生拉着黄家斜的手,眼睛亮亮的。
  
  “嗯。比你幼儿园大。”
  
  “比幼儿园大多少?”
  
  “大很多。像大象和蚂蚁。”
  
  花生笑了。“爸爸,你见过大象吗?”
  
  “见过。在动物园。”
  
  “大象有多大?”
  
  “很大。像一栋房子。”
  
  “那蚂蚁呢?”
  
  “很小。像一粒芝麻。”
  
  “那我是什么?”
  
  “你是花生。比大象小,比蚂蚁大。”
  
  花生咯咯地笑了。她松开他的手,跑向校门。跑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  
  “爸爸,你走吧。我进去了。”
  
  “好。”
  
  “你下午来接我。”
  
  “好。”
  
  “不许迟到。”
  
  “好。”
  
  她转过身,跑进了校门。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,像一只小小的蜗牛背着它的壳。她跑过操场,跑过花坛,跑过升旗台。她跑到了教学楼前,停下来,回过头,朝校门口挥了挥手。他站在校门口,也挥了挥手。她笑了,转过身,跑进了教学楼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将她的头发照得金灿灿的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  
  黄家斜站在校门口,看着那扇门。门很高,很宽,铁艺的,上面镂空雕着星星和月亮的图案。阳光从星星和月亮的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将他的眼睛照得有些模糊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上了车,坐在驾驶座上,沉默了很久。他拿出手机,给邱莹莹发了一条消息:
  
  「花生上小学了。她没有哭。我哭了。」
  
  回复秒回:
  
  「我知道。她像你。你小时候上小学,也没有哭。但你妈妈走了之后,你哭了。」
  
 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  
  下午,他去接花生。她站在校门口,背着书包,仰着头,看着天空。天空很高,很蓝,飘着几朵白云。一朵像兔子,一朵像花,一朵像她的名字——花生。她看到他的车,笑了。她跑过来,拉开车门,爬上了后座。她系好安全带,把书包放在旁边,然后趴在前座的靠背上,看着他的后脑勺。
  
  “爸爸,今天老师讲了星星的故事。”
  
  “什么故事?”
  
  “天上有一颗星星,很亮很亮。它要找另一颗星星。找了好久好久,找了十二年。终于找到了。两颗星星靠在一起,再也不分开了。”
  
  黄家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。“老师怎么知道这个故事?”
  
  “我告诉老师的。我说,我爸爸和妈妈就是那两颗星星。爸爸找了妈妈十二年,终于找到了。他们靠在一起,再也不分开了。老师听了,哭了。”
  
  “你哭了吗?”
  
  “没有。我笑了。因为这是好事。好事要笑,不能哭。”
  
  黄家斜从后视镜里看着她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他笑了。
  
  “花生,你说得对。好事要笑,不能哭。”
  
  花生六岁那年的冬天,临城下了一场大雪。花生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雪,眼睛亮亮的。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。去年也下过,但她忘了。她太小了,记不住。但今年她记住了。她会记住这场雪,记住这个冬天,记住爸爸带她堆雪人的那个下午。
  
  “爸爸,下雪了!”她跑到书房,拉着黄家斜的手,“出去堆雪人!”
  
  黄家斜放下书,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雪。雪很大,纷纷扬扬的,像谁在空中撒了一把羽毛。整个城市都被白雪覆盖了,屋顶上、树枝上、车顶上,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。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,他妈妈在阳台上堆了一个小雪人。很小,只有巴掌大,用两颗红豆做眼睛,用一小截胡萝卜做鼻子。雪人放在阳台的栏杆上,能存在好几天。后来妈妈走了,再也没有人堆雪人了。再后来,莹莹来了。她在帝景酒店后面的花园里,堆了一个大雪人。用黑豆做眼睛,用长胡萝卜做鼻子,还给它戴了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。那是他送她的第一条围巾。她舍不得戴,给雪人戴了。他当时觉得她傻,现在觉得,她不傻。她是在告诉他——有些东西,比围巾重要。比雪人重要。比什么都重要。
  
  “爸爸,快点!”花生已经在门口换好了靴子,戴好了帽子、围巾、手套。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,像一颗小小的草莓,站在雪地里,等着他。
  
  他穿上了大衣,围上了围巾,戴上了手套,走出了家门。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的,像踩在棉花糖上。风铃上挂满了雪,风吹过来的时候,声音变得闷闷的,不像以前那么清脆了。但还在响。叮咚,叮咚,像在说“冬天来了”。
  
  “爸爸,我们堆一个大的雪人。比我还大。”
  
  “好。堆一个大的。”
  
  他蹲下来,开始滚雪球。花生也蹲下来,学着他的样子滚雪球。她的手很小,力气也很小,滚了半天,只滚出了一个小小的雪球,像一颗汤圆。她看着自己手里的汤圆,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已经半人高的大雪球,嘴巴撇了撇。
  
  “爸爸,你帮我。”
  
  “好。”他把大雪球放在地上,蹲下来,帮花生滚她那个小雪球。他的手覆在她的小手上,带着她一起滚。雪球越滚越大,越滚越大,从汤圆变成了苹果,从苹果变成了西瓜,从西瓜变成了南瓜。最后,它变得跟他那个大雪球一样大了。
  
  “好了。”他松开她的手,“现在一样大了。”
  
  花生看着那两个雪球,笑了。她把小雪球摞在大雪球上面,拍了拍,压实了。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黑豆,做眼睛。又掏出一根小胡萝卜,做鼻子。又掏出一小截红辣椒,做嘴巴。又掏出两根树枝,插在身体两侧,做手臂。最后,她解下自己的围巾,围在了雪人的脖子上。
  
  “你不冷?”他问。
  
  “不冷。有你在我旁边,我不冷。”
  
  他愣了一下。这句话,莹莹也说过。很多年前,在帝景酒店后面的花园里,她也是这么说的。“不冷。有你在我旁边,我不冷。”那时候,她围着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,站在雪人旁边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。现在,他们的女儿也站在雪人旁边,围着红色的围巾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。一模一样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个雪人。黑豆做的眼睛,小胡萝卜做的鼻子,红辣椒做的嘴巴,树枝做的手臂,红色的围巾。它站在院子里,在雪中,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。
  
  “爸爸,它叫什么名字?”花生问。
  
  “你想叫什么?”
  
  “叫家斜。”
  
  “为什么叫家斜?”
  
  “因为家斜的意思是——歪歪扭扭的。不直的。不完美的。但很好。很好很好。”
  
  黄家斜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伸出手,把花生抱进怀里。
  
  “花生,你知道吗,你是爸爸最好的礼物。”
  
  “什么礼物?”
  
  “星星的礼物。莹莹送给家斜的礼物。”
  
  花生看着他,想了想,然后笑了。她伸出手,抱住了他的脖子。“爸爸,你也是妈妈的礼物。家斜送给莹莹的礼物。最好的礼物。”
  
  他哭着笑了。邱莹莹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,也哭了。她走过来,蹲下来,抱住了他们两个人。三个人抱在一起,在雪地里,像一幅画。花生被夹在中间,不舒服了,挣扎了一下。两个人赶紧松开,怕弄疼她。花生看着他们两个,一个哭,一个笑,脸上都是泪。她也笑了。她伸出手,抓着他俩的鼻子。一人抓一个,抓得紧紧的,像在说:你们都是我的。谁也不许跑。
  
  花生七岁那年的春天,黄母病了。不是感冒,是更严重的病。医生说需要住院,需要手术,需要休养很久。黄镇山在医院里陪着她,寸步不离。他瘦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被岁月刻上去的沟壑。但他不累。他说,只要她还在,他就不累。
  
  花生去医院看黄母。她站在床边,看着奶奶。奶奶瘦了很多,脸上的肉都没了,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下去。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颗被擦拭过的旧珠子。
  
  “奶奶,你疼不疼?”花生握着她的手。
  
  “不疼。看到你,就不疼了。”
  
  “奶奶,我帮你吹吹。吹吹就不疼了。”她低下头,在黄母的手背上吹了一口气。黄母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  
  “花生,奶奶没事。奶奶看到你,就好了。”
  
  花生笑了。她爬上床,躺在黄母旁边,手握着她的手。“奶奶,我陪你。你不怕。”
  
  黄母抱着她,哭了。黄镇山站在旁边,也哭了。黄家斜站在门口,也哭了。邱莹莹站在他旁边,也哭了。花生看着这一屋子哭的人,笑了。“你们怎么都哭了?奶奶生病了,要笑。笑了,病就好了。”
  
  所有人都笑了。
  
  黄母的手术很成功。医生说恢复得不错,再过几个月就可以出院了。黄镇山松了一口气,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他太累了,累得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。她在,就够了。
  
  花生八岁那年的秋天,临城的桂花开了。满城都是桂花的香气,甜丝丝的,像谁在空气中撒了一把糖。花生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,仰着头,看着那些花。花很小,金黄色的,一簇一簇的,藏在叶子中间,像谁在绿叶间藏了一把碎金子。
  
  “爸爸,桂花为什么这么香?”她问。
  
  “因为它想让人记住它。”
  
  “记住它什么?”
  
  “记住它的味道。记住它的颜色。记住它的样子。这样,明年它再开的时候,人们就会说——桂花又开了。真好。”
  
  花生想了想。“爸爸,人也会被记住吗?”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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