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法国人在庄园
第三章法国人在庄园 (第2/2页)老弗里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透过大厅的窗户,他看到弗里德里希正蹲在一个年轻法国士兵旁边,笨拙地帮他包扎手臂。
他愣住了。
“小孩心肠好,”中士说,“这年头,难得。”
老弗里茨没有接话。他只是看着窗内的那幅画面——他的儿子,一个普鲁士容克的儿子,正在帮助一个穿着法国军服的敌人。他不知道该感到骄傲,还是该感到愤怒。
他只知道,这个世界已经变得他快认不出来了。
四
晚上,玛丽在厨房里忙了很久,用仅有的土豆和咸肉煮了一大锅汤。这是给那些法国伤兵准备的——不是她有多善良,而是老弗里茨说了一句话:“他们住在这里,不吃饱会出事。”
弗里德里希帮她把汤一碗碗端出去。那个叫让的年轻士兵接过碗时,对他笑了笑,又说了句“Merci”。
大厅里弥漫着肉汤的热气和伤员的低语声。有人在小声聊天,有人靠在墙上闭目养神,有人在用纸卷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烟草。弗里德里希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,这些人和他父亲手下那些普鲁士士兵没什么两样——都是普通人,都离家很远,都在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来的“回家那一天”。
他端着最后一碗汤,走上楼,去给重伤员送。
楼上那间最大的客房里,躺着五个法国伤兵。有两个是腿上的伤,躺在那里动弹不得;有一个烧得人事不知,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;还有两个是手臂或肩膀的伤,正靠坐在墙边低声交谈。
负责照看他们的是一个法国军医,三十来岁,瘦削,眼神很疲惫。他接过弗里德里希手里的汤,点了点头,然后继续低头给那个发烧的伤员换敷布。
弗里德里希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烧得满脸通红的法国人。那人很年轻,可能也就二十出头,嘴唇干裂,眼睛半闭,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。他听不懂法语,但他能听懂那种声音里的痛苦。
“他叫什么?”他问军医。
军医抬头看他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德语回答:“皮埃尔。才十九岁。”
弗里德里希沉默地看着那个叫皮埃尔的法国士兵。十九岁,他想,比我大十一岁。如果战争再打下去,再过十一年,我会不会也躺在这里,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胡话?
他不知道答案。他只知道,这个夜晚,在这间曾经是他祖母卧室的房间里,躺着一个来自法国的、和他毫无关系的年轻人,正在和死神搏斗。而他——一个普鲁士容克的儿子——站在这里,手里端着的汤,是要给这个人喝的。
楼下传来低沉的歌声。
弗里德里希走出去,站在楼梯口往下看。大厅里,那些法国士兵正在唱歌。他听不懂歌词,但那曲调很慢,很忧伤,像是某种思念什么的声音。有人吹起了口琴,呜呜咽咽的,把那种忧伤拖得更长。
让抬起头,看到他站在楼梯上,冲他招了招手。
弗里德里希走下楼,在让旁边坐下。
“这是我们家乡的歌,”让说,用他那磕磕绊绊的德语,“唱的是……一个女孩,等她的男人回家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努力找词。
“战争,”他说,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外面,“我们不喜欢。但是……命令。你懂吗?”
弗里德里希点点头。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《普鲁士军制》上写的:“士兵之荣誉,在于绝对服从命令。”
“我父亲也说过,命令就是命令。”他说。
让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。
“你父亲……是军人?”
弗里德里希点点头。
“在耶拿打仗?”
弗里德里希又点点头。
让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指了指老弗里茨平时坐着的那把椅子——此刻那把椅子是空的,老弗里茨还在院子里没进来。
“他……受伤了?”
弗里德里希点点头,然后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左腿膝盖以下。
让看着他,什么都没说。过了很久,他轻轻地,几乎是自言自语地,说了一句话。弗里德里希听不懂法语,但他听懂了那句话里的意思——那是某种歉意,某种他不知道该不该接受的东西。
五
那些法国人在庄园里住了十三天。
十三天里,弗里德里希学会了一些法语单词:面包叫“pain”,水叫“eau”,谢谢叫“merci”,朋友叫“ami”。让教他的,用手指着东西,一遍一遍地重复发音。
让的手臂渐渐好了起来,不再需要绷带。皮埃尔的烧也退了,开始能坐起来吃东西。临走前那天晚上,皮埃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,递给弗里德里希。
那是一枚铜质勋章,磨损得很厉害,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人像。
“这是拿破仑皇帝发的,”让翻译皮埃尔的话,“他在意大利打仗的时候得的。他说……送给你,谢谢你。”
弗里德里希捧着那枚勋章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知道这是敌人的东西,是他父亲和所有普鲁士人仇恨的那个人的东西。但眼前这个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年轻人,眼睛里只有真诚的感激,没有任何恶意。
“我不能要,”他结结巴巴地说,把勋章往回推,“这是你的……”
皮埃尔听不懂,但看懂了他的动作。他摇摇头,把勋章塞进弗里德里希手里,然后握着他的手,说了很长一段话。让翻译得断断续续:
“他说……希望你不要像他一样。希望你不要打仗。希望你不要……躺在床上,等着别人喂你汤。”
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把那枚勋章收起来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第二天一早,法国人走了。他们收拾好帐篷,把借用的东西还回来,在院子里列队。中士走到老弗里茨面前,递给他一个布袋。
“这是食宿钱,”他说,“按市价算的,一个铜板不少。”
老弗里茨接过布袋,掂了掂,什么都没说。
中士看了看站在门廊里的弗里德里希,又看了看老弗里茨。
“你儿子,”他说,“将来会有出息的。”
然后他翻身上马,带着队伍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。
弗里德里希站在门廊里,看着那些身影越走越远,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晨雾中。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枚勋章,那上面还残留着皮埃尔的体温。
老弗里茨拄着拐杖,慢慢走到他身边。
“他给了你什么?”
弗里德里希犹豫了一下,把那枚勋章掏出来,递给父亲。
老弗里茨接过勋章,仔细看了看。那上面是拿破仑的头像——那个让他失去一条腿、让普鲁士失去一切的人。他沉默了很久,脸上的表情弗里德里希看不懂。
然后,他把勋章还给了儿子。
“留着吧,”他说,“记住这些人。记住他们也是人。”
他转身,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。
弗里德里希站在门廊里,握着那枚勋章,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。晨光照在他脸上,暖融融的,和十三天前那些法国士兵来时一样。
但他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