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春天里的陌生人
第四章春天里的陌生人 (第2/2页)“自己想。想不出来就先放着。”
施泰因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转瞬即逝,但弗里德里希看到了。
“你父亲有没有教过你,”施泰因说,“什么叫普鲁士?”
弗里德里希想了想:“是一个国家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有国王,有军队,有容克,有农民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弗里德里希答不上来了。
施泰因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
“普鲁士,”他说,“是一个概念。一个还没想清楚的概念。法国人知道他们是什么——他们是法兰西民族,是革命者,是拿破仑的士兵。奥地利人也知道他们是什么——他们是哈布斯堡的臣民,是天主教徒,是神圣罗马帝国的残余。但我们呢?我们是普鲁士人。可是什么叫普鲁士人?”
他顿了顿,喝了口水。
“是讲德语?可巴伐利亚人也讲德语,萨克森人也讲德语。是信新教?可有很多普鲁士人是天主教徒。是服从国王?可法国人推翻了自己的国王,反倒打遍欧洲无敌手。”
他看向老弗里茨。
“你父亲在耶拿失去了一条腿。但他失去的不只是一条腿。他失去的是那个他以为永远不变的普鲁士。而那个普鲁士,本来就不该永远不变。”
弗里德里希听着这些话,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打开。他想起那本《社会契约论》,想起让唱的歌,想起皮埃尔送的那枚勋章,想起父亲在烛光下写笔记的背影。
“那我应该做什么?”他问。
施泰因看了他很久。
“活着,”他说,“多读书。多想想。等你能想明白的时候,会有事情需要你做的。”
四
施泰因在庄园里住了五天。
五天后,又一辆马车来了。这次来的是一个穿着普鲁士文官制服的人,带着一封信。老弗里茨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信递给施泰因。
“国王召您回去,”他说,“据说法国人那边……有些事情变了。”
施泰因看完信,冷笑了一声。
“变了?什么都没变。拿破仑还是拿破仑,普鲁士还是普鲁士。只是有些人终于发现,再不变,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,站起身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
老弗里茨拄着拐杖,送他到门口。弗里德里希站在父亲身边,看着施泰因登上马车。
马车启动前,施泰因掀开窗帘,探出头来。
“你那个儿子,”他对老弗里茨说,“让他多读书。别只读普鲁士的书,读法国的,英国的,所有能读的都读。将来需要他这样的人。”
然后马车沿着那条尘土飞扬的路,渐渐远去。
弗里德里希站在门廊里,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丁香花的香气飘过来,浓得让人有些发晕。
“父亲,”他忽然问,“那个人是谁?”
老弗里茨沉默了很久,才回答:
“是一个想让普鲁士活下去的人。”
五
那年秋天,老弗里茨收到一封来自柯尼斯堡的信。
信是施泰因的秘书写来的,很简短:施泰因男爵已被国王任命为内阁首席部长,主持普鲁士全面改革。农奴制即将废除,城市自治即将实行,军队也将重组——所有老弗里茨在笔记里记下的那些东西,都要变成现实了。
信的最后有一行字,是施泰因亲笔加的:
“让你儿子来柯尼斯堡读书。这里有一所新大学。”
老弗里茨拿着那封信,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窗外,秋天的阳光照在荒芜的田野上。那些地还是荒着的,但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有人翻土——是那些从战场上回来的残兵,带着少了一条胳膊或一条腿的身体,挣扎着重新开始生活。
弗里德里希放学回来,看到父亲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父亲?”
老弗里茨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想去柯尼斯堡读书吗?”
弗里德里希愣住了。
“柯尼斯堡?那不是很远吗?”
“很远。”老弗里茨说,“但那里有大学。有教授。有能教你更多东西的人。”
弗里德里希沉默着。他想起施泰因说的那些话,想起那本读了一半的《社会契约论》,想起让和皮埃尔,想起这三年里见过的所有事情——战败、占领、饥饿、法国人的歌、父亲在夜里写字的背影。
“想去。”他说。
老弗里茨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去吧。”
他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,拄着拐杖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。走到门边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你母亲那边,我去说。”
门关上了。
弗里德里希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,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。窗外的丁香花早已谢了,但香气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,若有若无的。
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枚勋章——那枚皮埃尔送的、刻着拿破仑头像的勋章。从那天起,他一直带着它,从来没有告诉过父亲。
他不知道柯尼斯堡是什么样子,不知道那所大学里有什么,不知道未来会怎样。
但他知道,他要去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