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余烬
第十五章余烬 (第2/2页)卡尔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。
“我听说了费希特的事。他去年……”
“对,”弗里德里希打断他,“他走了。一八一四年二月,病死的。我去送了他最后一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他死之前,一直在写那本书。《对德意志民族的演讲》的续篇。没写完。临终前,他把手稿交给我,说‘你想办法,让该读到的人读到它’。”
卡尔沉默着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谁也不说话。
五
第二天晚上,弗里德里希带着卡尔去参加一个聚会。
那是柏林一个文化沙龙,每两周举办一次,参加的人有作家、学者、艺术家,还有一些思想开明的贵族和商人。主持沙龙的是一个年轻人,叫所罗门·海涅。
弗里德里希是在洪堡那里认识他的。洪堡说,这个年轻人是汉堡一个犹太银行家的儿子,很有才华,也很有钱,正在资助一些被审查的作家和学者。
“他值得认识。”洪堡当时说。
沙龙在一栋漂亮的房子里举行,离大学不远。弗里德里希和卡尔到的时候,客厅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。有人在高谈阔论,有人在低声交谈,有人在角落里安静地看书。
一个年轻人迎上来。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礼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。
“瓦尔德克先生,欢迎欢迎。这位是?”
“我的朋友卡尔,刚从柯尼斯堡来。”
所罗门伸出手,和卡尔握了握。
“欢迎。今天正好有个有趣的话题,你们可以听听。”
他把他们引到客厅中央,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说话,声音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……他们说,战争结束了,和平来了,我们可以松一口气了。可我告诉你们,这不是和平,这是休战。是暂时的喘息。欧洲的旧势力又回来了,比从前更顽固、更反动。他们想回到一七八九年以前,回到那个国王是国王、贵族是贵族、老百姓是老百姓的时代。但那是不可能的。大革命改变的东西,永远改变了。”
有人插话:“可是拿破仑失败了。”
“拿破仑失败了,但革命的思想没有失败。自由、平等、博爱,这些词已经在欧洲人心里生了根。你们以为那些从战场上回来的士兵,那些亲手打死过敌人、亲眼见过巴黎的年轻人,还会甘心回到庄园里,给地主当牛做马吗?”
客厅里一阵沉默。
老者继续说:“问题不在于要不要变,而在于怎么变。是像法国人那样,用暴力和流血,一夜之间推翻一切;还是像我们普鲁士人这样,用改革和渐进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施泰因、沙恩霍斯特、洪堡,他们走的是第二条路。但现在,这条路也被堵死了。”
弗里德里希听着这些话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他想起施泰因离开普鲁士时的背影,想起沙恩霍斯特在战场上受的伤(去年他也死了,死于伤口感染),想起洪堡被冷落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的样子。
他们努力过,挣扎过,试图用改革让普鲁士变成一个更好的国家。可结果呢?
老者还在说:“所以我们这些人,能做点什么?写文章,办报纸,开沙龙,把这些想法传出去。让更多的人知道,还有另一条路可走。也许我们这一代人等不到那一天,但下一代,再下一代,总会等到的。”
沙龙结束后,所罗门走到弗里德里希身边。
“觉得怎么样?”
弗里德里希想了想。
“他说得对。但也说得让人绝望。”
所罗门笑了。
“绝望?我倒不觉得。至少还有人愿意说,有人愿意听。总比所有人都闭嘴强。”
他看着弗里德里希,目光里有一种探究的神情。
“我听洪堡先生提过你。他说你是个会想问题的人。哪天有空,我们单独聊聊?”
弗里德里希点点头。
六
从沙龙出来,已经是深夜。
弗里德里希和卡尔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。月光很亮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,当当当的,一下一下。
“那个人说得对,”卡尔忽然开口,“我们这一代人,也许真的等不到那一天。”
弗里德里希没有接话。
“费希特死了,沙恩霍斯特死了,施泰因流亡,洪堡被冷落。当年那些喊着‘解放战争’、‘民族复兴’的人,现在都去哪儿了?”
弗里德里希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卡尔也停下脚步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是……有时候会想,我们这些年做的这些事,读书、想问题、参加沙龙、写那些没人看的文章,到底有什么用?能改变什么?”
弗里德里希看着他,月光下那张脸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迷茫。
“你还记得费希特说过的那句话吗?”弗里德里希问。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不是我们已经是什么,而是我们想成为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
“也许我们这一代人确实等不到那一天。也许我们的儿子、孙子才能等到。但如果没有我们今天做的这些事,他们连想都不会想。他们会以为,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,永远是这个样子。”
卡尔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变了,”他说,“比在柯尼斯堡的时候,变了很多。”
弗里德里希苦笑了一下。
“变了吗?我也不知道。只是见的多了,想的多了,慢慢就知道,有些事急不得,有些事必须做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月光下,柏林的街道安静得像一座空城。
七
回到住处,弗里德里希点上蜡烛,坐在桌前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——那是他在柯尼斯堡开始记的那个本子,已经记了快十年了。他翻到最新的一页,拿起笔,在烛光下写字:
“一八一六年十月十七日
卡尔来柏林了。韦伯又来申诉关税了。晚上去了所罗门的沙龙,听一个老人讲那些让人绝望又让人不绝望的话。
费希特死了两年了。他的书还没印出来。手稿在我手里,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。出版商不敢印,印了也卖不出去,卖出去也可能被查禁。可那些话,那些他说过的、写过的,应该让更多的人听到。
今天那个老人说,也许我们这一代人等不到那一天。也许真的要等到下一代,再下一代。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该做的事,还是要做。
就像父亲说的:想明白了,就去做。”
他合上本子,吹灭蜡烛,躺在床上。
窗外,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,当当当的,一声接一声。
一八一六年的秋天,就这样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