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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瓦特堡的火焰

第十六章瓦特堡的火焰 (第2/2页)

“弗里茨:
  
  好久没给你写信了。巴黎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,每天就是巡逻、站岗、喝酒、睡觉。占领军的生活就是这样,没什么意思。
  
  但有些事,我想告诉你。
  
  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在柯尼斯堡喝酒时说的话吗?你说我们要读书、想问题、等那一天。现在那一天来了,可我发现,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  
  法国人和我们想的不一样。我以前以为他们是敌人,是压迫我们的人。可在这里,我认识了几个法国人,普通的士兵、工人、小店主。他们和我们一样,也想活着,也想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点。他们的孩子也会饿,他们的妻子也会病,他们的老人也会死。他们和我们没什么两样。
  
  有时候我会想,我们当年打的那场仗,到底是为了什么?真的是为了自由吗?还是只是换了个人来统治我们?
  
  还有一件事。让你还记得吧?那个阿尔萨斯士兵,住在你们家的那个。我去年在斯特拉斯堡碰到他了。他没回阿尔萨斯——回不去,那里现在又是法国的了。他在一个小镇上当铁匠,娶了当地的女人,生了两个孩子。他让我带话给你,说谢谢你当年的那碗汤。他说,如果哪天你来法国,一定要去找他。
  
 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柏林。也许很快,也许还要等很久。但不管在哪,我都会记得我们在柯尼斯堡的那些日子。
  
  你永远的朋友
  
  汉斯”
  
 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,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  
  他想起让。想起那年春天,那个阿尔萨斯士兵坐在庄园的门廊里,笨拙地拆着绷带,他端着一盆温水走过去。想起让教他说的那些法语单词:面包叫“pain”,水叫“eau”,朋友叫“ami”。想起皮埃尔送的那枚勋章,现在还贴在他胸口。
  
  他们现在都在哪?皮埃尔死了,死在别列津纳河。让活着,在法国某个小镇上当铁匠。汉斯在巴黎,每天巡逻站岗。
  
  而他呢?在柏林,在贸易司的办公室里,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。
  
  这就是他们等来的那一天吗?
  
  五
  
  十一月初,约翰·韦伯又来了。
  
  这一次他没有带着申诉材料,而是提着一个篮子,里面装着几瓶酒和一些南德的土特产。他站在办公室门口,笑呵呵的,看起来比上次精神多了。
  
  “瓦尔德克先生,我来还人情了。”
  
  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  
  “韦伯先生,你这是干什么?”
  
  “上次你帮我减了税,我一直记着。这次路过柏林,带点家乡的东西,不成敬意。”
  
  弗里德里希请他坐下,给他倒了杯水。
  
  “生意怎么样?”
  
  韦伯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  
  “好多了。自从你们那个‘关税同盟’把几个省的税统一了之后,过境快多了。以前走一趟要半个月,现在十天就够了。省下的时间能多跑一趟,多赚一笔。”
  
  他看着弗里德里希,目光里有一种真诚的感激。
  
  “你知道吗,我们这些跑买卖的,最怕的就是关卡。每个关卡都是一个祖宗,伺候好了让你过,伺候不好就卡你三天。现在好了,过普鲁士的关卡,一次交完,后面就通了。这才是人过的日子。”
  
  弗里德里希听着这些话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。不是骄傲,不是满足,而是一种……踏实。
  
  那些文件、那些申诉、那些没完没了的纠纷,原来真的有用。原来真的有人在受益。原来那个“也许十年、也许二十年”的等待,已经在这几年里,悄悄地改变着什么。
  
  “韦伯先生,”他说,“如果你以后在路上遇到别的商人,告诉他们,普鲁士的关税同盟,会越来越好。不是因为我们多好,是因为对我们都有好处。”
  
  韦伯笑着点头。
  
  “我会的。”
  
  临走前,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篮子里拿出一瓶酒,塞到弗里德里希手里。
  
  “这是我家自己酿的,巴伐利亚的黑森林那边的酒。你尝尝。下次来柏林,我还来找你。”
  
  弗里德里希握着那瓶酒,看着韦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  
  他忽然想起父亲信里写的那句话:“普鲁士需要像你这样的人。需要能想问题的人。”
  
  也许,这就是他想问题的结果。不是写在纸上,不是喊在口号里,而是实实在在的,让一个巴伐利亚的商人,能少跑几天路,多赚一点钱。
  
  这就是他做的事。
  
  六
  
  那年冬天,弗里德里希终于把费希特的遗稿出版了。
  
  不是正式出版——没有出版商敢接。而是私下印了五百本,用最便宜的纸,最简陋的装订,通过所罗门的渠道,悄悄送到那些“该读到的人”手里。
  
  他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小字:
  
  “谨以此书,纪念我的老师约翰·戈特利布·费希特。他教会我,一个人可以为一个理想活一辈子,也可以为一个理想死。他的理想是德意志。我的也是。”
  
  五百本书送出后,他收到了一些回音。有人写信感谢,有人托人带话,有人默默收下,什么都没说。也有一个人,是警察局的,上门问了几句,翻了翻他的书桌,最后什么都没找到,走了。
  
  那天晚上,弗里德里希坐在桌前,点着蜡烛,翻开那个跟了他十年的本子,写下新的一行:
  
  “一八一七年十二月二十日
  
  费希特的书印出来了。五百本,不知道能传到多少人手里。也许只有五十个,也许只有五个。但至少,他的那些话,不会烂在我这里。
  
  汉斯在巴黎,说他想不明白,我们当年打仗是为了什么。卡尔在柏林,说他越来越觉得,那些烧书的学生才是对的。韦伯在巴伐利亚,说他生意好多了,下次来请我喝酒。
  
  我呢?我还是不知道答案。但我想,也许答案不在一个地方,而在很多地方。在费希特的书里,在汉斯的信里,在韦伯的酒里,在这些没完没了的文件里。
  
  也许,这就是我想问题的结果。”
  
  他合上本子,吹灭蜡烛。
  
  窗外,月亮很亮。月光照在施普雷河上,泛着银色的光。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,当当当的,一声接一声。
  
  一八一七年的冬天,就这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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