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卡尔斯巴德的阴影
第十七章卡尔斯巴德的阴影 (第2/2页)他转过身,看着弗里德里希。
“但你们还在。你,你那些朋友,那些还在读书、还在想问题的人。只要你们还在,那团火就灭不了。梅特涅抓得完吗?抓不完。他今天抓一个格奥尔格,明天就有两个格奥尔格站起来。他今天烧一本书,明天就有十本书在地下流传。”
他走回书桌前,坐下。
“你问我‘总有一天’是哪一天?我不知道。也许十年,也许二十年,也许五十年。但我知道,如果没有人像你一样,把这些东西留着,把这些问题想着,那一天就永远不会来。”
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那本书收起来,放回怀里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五
那年夏天,汉斯回来了。
他从巴黎退役,坐着一辆破旧的驿车,走了五天,终于到了柏林。弗里德里希去车站接他,差点没认出来。
汉斯老了。不是年纪老,是那种经历过太多事之后的沧桑。他脸上多了几道疤,眼神变得更深、更沉,嘴角总是抿着,像是随时准备面对什么不好的事。
但他看到弗里德里希时,那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下。
“弗里茨。”
“汉斯。”
两个人站在那里,互相看着,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十二年,从柯尼斯堡的小酒馆到现在,他们一起走过太多路,见过太多事。有些话不用说,也说不出来。
“走吧,”弗里德里希说,“回家。”
六
那天晚上,卡尔也来了。三个人又坐在一起,像当年在柯尼斯堡那样。
但这次不是在破酒馆里喝寡淡的啤酒,而是在弗里德里希的小屋里,就着霍夫曼太太端来的热汤和黑面包。汉斯讲他在巴黎的日子,讲那些法国人,讲塞纳河边的黄昏,讲占领军的生活有多无聊、多空虚、多让人迷茫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我有时候会想,我们当年到底在打什么?”
卡尔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打法国人,打拿破仑,打侵略者。”
“然后呢?”汉斯问,“拿破仑倒了,法国人撤了,我们赢了。然后呢?现在过的日子,和打仗前有什么不一样?”
卡尔没有回答。
弗里德里希也没有回答。
汉斯继续说:“我在巴黎认识一个法国老兵,参加过博罗金诺,从俄国走回来的。他说,他打仗的时候以为自己在保卫祖国。后来拿破仑倒了,波旁王朝回来了,他那些年流的血,全白流了。他说,他现在什么都不信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两个朋友。
“你们呢?你们信什么?”
卡尔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从前信那些学生,信瓦特堡,信那些烧书的人。现在呢?格奥尔格被抓了,那些学生团体被解散了,烧书的人被当成恐怖分子。我不知道还能信什么。”
弗里德里希想了想。
“我还信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些琐碎的事。那些不起眼的工作。那些今天做一点、明天做一点,十年二十年才能看到结果的事。”
他把韦伯的事讲了,讲那个巴伐利亚的商人,讲关税同盟带来的变化,讲那些虽然慢但确实在往前走的进步。
“费希特说过,真正的变革不是靠烧书完成的,是靠一代又一代人,做那些枯燥的、琐碎的、不起眼的工作,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。我从前不太懂。现在有点懂了。”
汉斯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变了。”
“变了?”
“比在柯尼斯堡的时候,更……”汉斯想了想,“更像你父亲。”
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。
他想起父亲。想起那个拄着拐杖站在门廊前的老人,想起他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,想起他信里写的“想明白了,就去做”。
“也许吧,”他说,“也许这就是长大。”
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卡尔举起杯子。
“为了那些琐碎的事。”
汉斯也举起杯子。
“为了那些不起眼的工作。”
弗里德里希举起杯子,和他们的碰在一起。
三只陶杯发出沉闷的响声,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。
七
深夜,朋友们走了。
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桌前,点起蜡烛,翻开那个跟了他十三年的本子。他拿起笔,在烛光下写字:
“一八一九年九月
格奥尔格被抓了。费希特的书我烧了大部分,只留下原稿,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洪堡说,留着它,等那一天来了再拿出来。
汉斯回来了。他变了很多,但有些东西没变。卡尔也变了,他从前是最乐观的那个,现在却比谁都迷茫。
我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。也许真的像洪堡说的,要等十年、二十年、五十年。也许我这一辈子都等不到。
但我想,费希特的那句话是对的:不是我们已经是什么,而是我们想成为什么。
我想成为的那个普鲁士,那个德意志,还在路上。也许很远,也许永远到不了。但至少,我还在走。
这就够了。”
他合上本子,吹灭蜡烛。
窗外,月光很亮。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,当当当的,一声接一声。
一八一九年的秋天,就这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