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远方的雷声
第二十四章远方的雷声 (第2/2页)但那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所罗门?”
所罗门点了点头。
弗里德里希让他进来,给他倒水,给他拿吃的。所罗门坐在椅子上,慢慢地喝水,慢慢地吃东西,一言不发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里面是什么样的?”
“不是人待的地方。”
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。
所罗门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吗,在里面的时候,我每天想的就是一件事:外面还在传那些书吗?还有人读吗?”
“有。”弗里德里希说。
所罗门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有人来找过你。从柯尼斯堡来的,大学刚毕业。他说他读过费希特那本书,想找更多。”
所罗门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很疲惫,但确实是笑。
“那就好。”
六
那年冬天,汉斯回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,脸上多了几道新的伤疤,头发也白了。但他看到弗里德里希时,那嘴角还是微微扬了一下。
“弗里茨。”
“汉斯。”
两个人站在那里,互相看着。二十三年,从柯尼斯堡到现在,他们一起走过了太多路,见过太多事。有些话不用说,也说不出来。
“南边怎么样了?”弗里德里希终于问。
汉斯摇了摇头。
“压下去了。军队开进去,抓了一批,杀了一批,剩下的人又缩回去了。”
他在椅子上坐下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但没压死。火还在。等下次机会,还会烧起来。”
弗里德里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汉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累了。想回来歇歇。也看看你们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弗里德里希。
“卡尔呢?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有女儿了。安娜。”
汉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安娜。好名字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了一句话:
“你说,我们这一辈子,到底等到了什么?”
弗里德里希没有回答。
窗外,冬天的风呼呼地刮着,吹得窗户嘎嘎作响。
七
那年除夕夜,三个人又坐在了一起。
弗里德里希的小屋,一张破旧的桌子,三把吱呀作响的椅子,几杯霍夫曼太太生前留下的劣质红酒——那是她女儿后来送来的,说母亲嘱咐过,留给弗里茨和他的朋友。
卡尔来了,带着安娜。安娜已经九岁了,坐在父亲旁边,好奇地看着汉斯。
“这是汉斯叔叔。”卡尔说,“爸爸的老朋友。”
安娜看着汉斯脸上的伤疤,小声问:“您打过仗吗?”
汉斯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打过。”
“打赢了吗?”
汉斯想了想。
“赢了。也输了。”
安娜歪着头,没听懂。但她没再问。
四个人围坐在桌前,喝着那劣质的红酒。安娜喝的是水,但也举着杯子,像大人一样。
弗里德里希看着他们——卡尔,那个曾经害怕得睡不着觉的人,现在平静地坐在那里,眼睛里有了光。汉斯,那个从俄国走回来、从南边闯回来的人,一身伤疤,但还活着。安娜,那个九岁的小女孩,什么都不懂,但已经开始问那些问题。
他想起父亲。想起费希特。想起洪堡。想起韦伯。想起让。想起那些已经走了的人。
他们都没看到这一天。
但他看到了。
他举起杯子。
“为了新的一年。”
卡尔举起杯子。
汉斯举起杯子。
安娜也举起杯子。
四只杯子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窗外,钟声响起来了。当当当的,一声接一声,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。
一八三一年,来了。
八
深夜,朋友们走了。
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桌前,点起蜡烛,翻开那个跟了他二十二年的本子。本子已经很旧了,封面的皮磨破了,有些页被翻得卷了边,有些页被水渍浸得发黄。
他翻到最新的一页,拿起笔,在烛光下写字:
“一八三〇年十二月三十一日
巴黎革命了。不伦瑞克烧了。萨克森闹了。汉诺威开枪了。
压下去一些,没压死。
汉斯回来了。所罗门出来了。卡尔带着安娜来了。
安娜九岁了。她问我:‘他们会一直争取吗?’我说会的。一直争取,直到争取到为止。
我想,也许我们这一辈子,真的等到了什么。
不是等到那一天。是等到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。
费希特的书还在传。汉斯的火还在烧。安娜的问题还在问。那些已经走了的人,他们做的事,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”
他合上本子,吹灭蜡烛。
窗外,月光很亮。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,当当当的,一声接一声。
一八三一年的新年,就这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