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汉巴赫的旗帜
第二十六章汉巴赫的旗帜 (第2/2页)但你知道吗,抓人的时候,有个年轻人冲我喊:‘先生,别忘了我们!’
我才见过他一次,在集会上,他站在人群里听演讲。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,但他认出了我。他知道我也是他们的人。
我不会忘了他们。也不会忘了你。
也许我们这一辈子都等不到那一天。但那些年轻人会。他们会替我们看到。
你永远的朋友
汉斯”
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,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窗外,阳光很好。街上人来人往,车马喧嚣,一切如常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里,和那些一直带着的东西放在一起。
六
那年秋天,安娜自己来了。
她站在门口,背着一个小包袱,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。弗里德里希打开门,看到她,愣住了。
“安娜?你怎么一个人来了?”
安娜走进屋,把包袱放下。
“我父亲让我来的。”
弗里德里希看着她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安娜摇了摇头。
“没出事。他只是说,让我来跟您学东西。”
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学什么东西?”
安娜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学那些有用的事。”
弗里德里希看着她。那张年轻的脸上,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。那是他年轻时也有过的东西。是汉斯一直有的东西。是那些在汉巴赫集会、在牢里写诗、在深夜传书的人都有过的东西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安娜在椅子上坐下,自己倒了一杯水。
“弗里茨叔叔,您收我吗?”
弗里德里希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收。”
七
安娜开始在弗里德里希的办公室里帮忙。
她学得很快。没几天就能帮他整理文件,抄写报告,接待那些来申诉的商人。她话不多,但问的问题总是让人一愣。
有一次,一个从萨克森来的商人抱怨普鲁士的税太高。安娜听完,问了一句:
“您抱怨的税,和您在萨克森交的税,哪个高?”
商人愣了一下。
“那当然是萨克森的高。”
安娜点了点头。
“那您为什么不抱怨萨克森?”
商人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弗里德里希在旁边看着,差点笑出来。
商人走后,安娜问他:
“我是不是说错了?”
弗里德里希摇了摇头。
“没说错。说得很好。”
安娜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八
那年冬天,所罗门的书店重新开张了。
新店开在另一条街上,比原来的还小,但位置更隐蔽。所罗门把店交给了一个年轻人——就是那个从柯尼斯堡来的、读过费希特那本书的大学生。
“我老了,”所罗门对弗里德里希说,“该换人了。”
弗里德里希看着那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戴着眼镜,说话时带着浓重的东普鲁士口音。他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,也是这个样子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埃里希。埃里希·科赫。”
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。
“好好干。”
埃里希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。
“先生,我读过那本书。费希特的那本。我想知道,写书的人……”
弗里德里希打断了他。
“写书的人死了。但传书的人还活着。”
埃里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您就是传书的人。”
弗里德里希没有回答。
九
除夕夜,弗里德里希的小屋里坐满了人。
卡尔来了,带着安娜。所罗门来了,带着埃里希。博尔西希也来了,带着一瓶他珍藏的好酒。
霍夫曼太太女儿送来的劣质红酒被换掉了,桌上摆着真正的葡萄酒。安娜给大家倒酒,动作虽然笨拙,但很认真。
博尔西希举起杯子。
“为了新的一年。”
大家举杯。
所罗门说:“为了那些还在传的书。”
卡尔说:“为了那些还在等的人。”
埃里希说:“为了那些还没来的日子。”
安娜想了想,然后说:
“为了那些还没问完的问题。”
弗里德里希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他也举起杯子。
“为了所有还在走的人。”
八只杯子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十
深夜,客人们都走了。
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桌前,点起蜡烛,翻开那个跟了他二十四年的本子。本子已经很旧了,封面的皮磨得快破了,有些页被翻得快要掉下来。他翻到最新的一页,拿起笔,在烛光下写字:
“一八三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
汉巴赫集会被镇压了。但那些旗子,黑红金三色,还在传。
所罗门的书店被查了,又开了。现在是一个年轻人在管,叫埃里希,从柯尼斯堡来的。
安娜来了。她说她想学有用的事。她问我那些商人的问题,问得他们答不上来。
汉斯来信说他还活着。他说有个年轻人冲他喊:‘先生,别忘了我们!’
我不会忘的。
那张网还在织。铁路还在修。那些书还在传。那些问题还在问。
安娜十二岁了。她会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。她会坐上比‘贝蒂娜’更快的火车,跑到我跑不到的地方。她会读那些我不敢读的书,问那些我不敢问的问题。
也许那一天,真的是给她的。
那也好。
我等的那一天,她也会等。她等到了,就是我等到了。”
他合上本子,吹灭蜡烛。
窗外,钟声响起来了。当当当的,一声接一声,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。
一八三三年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