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关税同盟
第二十八章关税同盟 (第2/2页)“读了。有些地方不懂,有些地方……好像懂了。”
她看着弗里德里希。
“他说:‘不是我们已经是什么,而是我们想成为什么。’这句话,是您教我的。”
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。
安娜拿着那本书,站在他面前,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。那是他年轻时也有过的东西。是汉斯一直有的东西。是那些在汉巴赫集会、在牢里写诗、在深夜传书的人都有过的东西。
“弗里茨叔叔,我想成为什么,我好像知道了。”
弗里德里希看着她。
“什么?”
安娜想了想。
“我想成为那个‘等到了’的人。”
七
那年春天,所罗门走了。
弗里德里希得到消息时,是一个清晨。埃里希跑来敲门,脸色发白,喘着气说:
“所罗门先生……昨晚走了。”
弗里德里希站在门口,愣了很久。
然后他穿上大衣,和埃里希一起去了所罗门的住处。
那间小屋很小,但书很多,堆得满满当当。所罗门躺在床上,像是睡着了,脸上很平静。
埃里希站在他旁边,低声说:
“他走之前,让我把这个交给您。”
那是一本书。费希特的那本书,法文版,扉页上写着:
“给弗里茨——那个还在等的人。所罗门,一八三四年三月。”
弗里德里希拿着那本书,手微微发抖。
他想起所罗门第一次在沙龙上和他说话的样子。想起他站在书店柜台后面,对每个进来的读者微笑。想起他说的那句“那团火,真的没灭”。想起他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手,说“你也是。等那一天”。
现在,他不在了。
弗里德里希把那本书收起来,放进怀里,和那本原稿放在一起。
八
葬礼很简单。只有几个人来送他——弗里德里希、埃里希、卡尔、安娜,还有几个书店的常客。
墓地在城外,一片安静的墓园,周围是田野和树林。春天的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
安娜站在弗里德里希身边,看着那口棺材慢慢放下去。
“弗里茨叔叔,他等到了吗?”
弗里德里希想了想。
“他等到了他想等的。”
安娜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什么?”
“他等到了,那本书还在传。”
安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们呢?我们能等到吗?”
弗里德里希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那口棺材被土慢慢盖住,看着那些来送别的人一个一个散去,看着夕阳把天边染成红色。
“也许。”他终于说。
九
那年夏天,安娜十八岁了。
她不再是那个扎着辫子、问东问西的小女孩。她穿着朴素的裙子,头发盘在脑后,每天在办公室里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。商人们来申诉,看到她,先是愣一下,然后很快发现,这个年轻的姑娘比那些老爷们更懂规矩、更会办事。
弗里德里希有时候会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她坐在桌前,低着头,认真地看着每一份文件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坐在柯尼斯堡的图书馆里,读那些永远读不完的书。那时候他也像她一样,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要读、要想、要等。
现在,她在替他做那些琐碎的工作。她在替他等。
十
那年冬天,弗里德里希收到一封从法兰克福寄来的信。
信是汉斯写的,很短:
“弗里茨:
议会的事,还在筹备。梅特涅压得越狠,反弹得越厉害。那些代表,有的是公开来的,有的是偷偷来的。他们聚在一起,商量怎么写宪法,怎么统一德意志。
我老了,跑不动了。但那些年轻人跑得动。
也许我们这一辈子,真的能等到。
你永远的朋友
汉斯”
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,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窗外,冬天的风呼呼地刮着,吹得树枝摇晃。远处的烟囱还在吐着黑烟,和三十年前一样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。韦伯送的那块,已经跟了他九年了。表针走得准准的,一秒一秒,一刻一刻,一天一天。
三十年。从耶拿到现在,整整三十年。
父亲死了。费希特死了。洪堡死了。韦伯死了。所罗门死了。那些他认识的人,一个一个,都走了。
但还有人在。
汉斯还在。卡尔还在。安娜还在。埃里希还在。那些在法兰克福开会的人还在。那些在深夜传书的人还在。
那团火,还在。
十一
除夕夜,弗里德里希的小屋里坐满了人。
卡尔来了,老得走路都慢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安娜来了,坐在父亲旁边,手里拿着那本费希特的书。埃里希来了,带着书店的新消息。博尔西希也来了,头发全白了,但说起铁路还是滔滔不绝。
安娜给大家倒酒。她倒得很稳,每一杯都一样满。
博尔西希举起杯子。
“为了新的一年。”
大家举杯。
卡尔说:“为了那些还在的人。”
埃里希说:“为了那些还在传的书。”
安娜想了想,然后说:
“为了那些还没来的日子。”
弗里德里希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他也举起杯子。
“为了所有还在等的人。”
八只杯子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窗外,钟声响起来了。当当当的,一声接一声,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。
一八三五年,来了。
十二
深夜,客人们都走了。
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桌前,点起蜡烛,翻开那个跟了他二十六年的本子。本子已经很旧了,封面的皮磨得快破了,有些页被翻得快要掉下来。他翻到最新的一页,拿起笔,在烛光下写字:
“一八三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
关税同盟生效了。十八个邦国,从北到南,连在一起。那张网,织了十六年,终于织成了。
所罗门走了。他走之前,把法文版的那本书留给我。扉页上写着:‘给弗里茨——那个还在等的人。’
安娜十八岁了。她说她想成为那个‘等到了’的人。
汉斯来信说,法兰克福在筹备议会。那些代表聚在一起,商量怎么写宪法,怎么统一德意志。
也许我们这一辈子,真的能等到。
父亲没等到。费希特没等到。洪堡没等到。韦伯没等到。所罗门也没等到。
但我还在。汉斯还在。安娜还在。那些年轻人还在。
那团火,还在烧。
我等的那一天,他们会替我看到。”
他合上本子,吹灭蜡烛。
窗外,月光很亮。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,当当当的,一声接一声。
一八三五年的新年,就这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