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风暴将至
第二十九章风暴将至 (第2/2页)“死了。前年的事。种地累死的。”
路德维希说这话时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不是冷漠,是一种弗里德里希很熟悉的表情——那种见过太多事之后,什么都不想再说的表情。
安娜在旁边轻声说:
“他来柏林找工作。我说可以来您这儿试试。”
弗里德里希看着那个年轻人。他瘦,黑,手上带着茧子,一看就是干过活的。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,挺直的腰板,平静的目光,让弗里德里希想起一个人。
想起自己。
“你会做什么?”
路德维希想了想。
“会种地,会记账,会读一点书。我父亲留了几本书,我读过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费希特的。还有一本卢梭的,读不太懂。”
弗里德里希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费希特。卢梭。一个东普鲁士的农民儿子,在庄园里读这些书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留下吧。”
五
路德维希开始在办公室里帮忙。
他学得很快。没几天就能帮安娜整理文件,抄写报告,接待那些来申诉的商人。他话不多,但问的问题总是让安娜一愣。
有一次,一个从西里西亚来的纺织厂主抱怨工人闹事。路德维希听完,问了一句:
“他们为什么闹事?”
厂主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嫌工钱低,嫌干活累,嫌住的地方破呗。还能为什么?”
路德维希点了点头。
“那您给他们涨工钱了吗?”
厂主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安娜在旁边看着,差点笑出来。
晚上,她对弗里德里希说:
“这孩子,跟您年轻时候一样。”
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,看着路德维希远去的背影。
像。确实像。
六
那年秋天,汉斯的信终于来了。
信是从法兰克福寄来的,字迹比从前更潦草,有些地方墨迹很重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:
“弗里茨:
我还活着。还在南边。
有件事告诉你:明年,也许后年,要出大事了。全德意志都在等。等一个机会。
那些年轻人——我这些年认识的年轻人——都在准备。不是像我们当年那样撒传单,是真正的准备。有组织,有联络,有计划。
也许这一次,真的不一样了。
你永远的朋友
汉斯”
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,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窗外,秋天的风吹过,卷起一地落叶。街角的栗树已经开始秃了,枝条光秃秃的,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他想起汉斯年轻时的样子。穿着那件旧军大衣,站在柯尼斯堡的酒馆门口。想起他从俄国走回来的那个冬天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想起他一次次离开柏林,去南边“做事”。
他今年,也该六十多了吧。
还在等。还在做事。
七
那年冬天,路德维希和安娜常常争论。
争论什么?什么都争。关税同盟好不好,铁路该不该修,工人闹事对不对,那些书里写的东西有没有用。
安娜说:“要一点一点改。急不得。”
路德维希说:“一点一点改,改到什么时候?那些饿着肚子的人,等得了吗?”
安娜说:“急了会出事。你看汉巴赫,那些人冲上去,结果呢?被抓的被抓,被杀的被杀。”
路德维希说:“至少他们试过了。什么都不做,就永远不会有改变。”
弗里德里希坐在旁边,听着他们争,一句话也不说。
他想起自己和汉斯、卡尔年轻时的争论。一模一样的话,一模一样的表情。一个说“要等”,一个说“要动”。争了几十年,谁也没说服谁。
现在,新一代的人,又开始争了。
八
除夕夜,只有三个人。
弗里德里希、安娜、路德维希。卡尔走了,汉斯在南边,埃里希回了柯尼斯堡,博尔西希去年也走了,那个造了一辈子蒸汽机的老人,终于也歇了。
安娜倒了三杯酒。
“为了新年。”
三个人举杯。
路德维希说:“为了那些还在等的人。”
安娜看着他,没说话。
弗里德里希说:“为了那些还在动的人。”
路德维希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三个人碰杯。
九
深夜,客人们走了。
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桌前,点起蜡烛,翻开那个跟了他三十七年的本子。本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,封面的皮磨没了,边角都卷了,有些页用纸补过,有些页快要掉下来。
他翻到最新的一页,拿起笔,在烛光下写字:
“一八四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
卡尔走了,去汉诺威找他女儿。博尔西希去年也走了。那些老人,一个一个,都走了。
但还有新的人来。
路德维希来了。从东普鲁士来的,我堂兄的孙子。他读过费希特,读过卢梭。他和安娜天天争论,一个说要等,一个说要动。
汉斯来信说,明年要出大事了。那些年轻人在准备,有组织,有联络,有计划。
也许这一次,真的不一样了。
我等了三十七年。从一八一〇年到现在,整整三十七年。
父亲没等到。费希特没等到。洪堡没等到。韦伯没等到。所罗门没等到。博尔西希也没等到。
但我还在。汉斯还在。安娜还在。路德维希还在。
那些年轻人还在。
也许我等不到那一天了。但他们会等到。
他们会替我看到。”
他合上本子,吹灭蜡烛。
窗外,钟声响起来了。当当当的,一声接一声,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。
一八四八年,来了。